——“巳时。”
短短一笔,应得太快,反倒叫人心生不安。
桉楠捻着纸条,手指微凉。
她不是没想过,对方或许根本不会回信。也不是没设想过,对方即便回了,也会藏得更深,绝不会在这般风头之下冒然回应。
可对方却回了,还回得这样快,这样斩钉截铁。
她低头望着那枚素纸角落的篆印——半盏。
这字落得极轻极稳,如羽落雪,藏锋不露。
这纸背后的人……她见过。
不是梦中,也不是猜测,而是那一眼。
在最接近沈珩的位置,明明不发一言,气息却内敛至极,如同笼着锋的剑;衣冠无华,却叫人一眼难忘。
那人气息极轻,却让人无法忽视,仿佛他并不需说话,便能影响整场风向。
她与他视线相触不过短短一瞬,那种感觉太过奇异,像是心弦被什么无形之力扼住。她当时迅速移开了视线,却在心里记下了那双眼。
如今,那枚“半盏”的私印,将那一眼的记忆拽了出来。
她的本能告诉她——危险。
可她更清楚,越是能与“景昭旧案”挂上钩的人,就越不能轻放。
她不是鲁莽之人,从不轻举妄动。但她也不是会等死的人。
纸鸢已投,如今,对方抛出了线,她若不接,就永远失去这唯一的方向。
即便那人深不可测,她也必须去。
哪怕是步入圈套,也要先知道,布这个局的人想捉的是谁。
桉楠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纸条藏入袖中。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在茶盏的余温中悄然消散。
“巳时”,她会去。
因为她不是这个局里唯一的棋子,她,想做那执子之人。
——
若是寻常邀约,理应写明地点。偏偏只留下两个字——不言地点,对方也在探。
她原本只怀疑“半盏”二字,出自尚书台某位能碰触中枢文折的人之手。
昨夜收到那封回信时,她一度以为对方会约她在某处偏厅或借口密会。但信上只留下两个字:“巳时”。
没有地点,也没有应对方式。仿佛对方确信她会明白他在何处等她。
而就在今晨,她坐在听雨轩窗下翻账时,无意中听到两名小厮在廊下低语:
“你可知那几封旧案折子,昨日刚抄完,今早一早便送去尚书台了?”
“可不是么,顾大人今日还亲自批了两道副本,一早就去了外档厅。”
“啧啧,咱们哪里轮得上见这样的人物。”
桉楠手中账册未翻,心下却已波澜起伏。
顾大人。
一个能“亲批文折副本”的人,且常在外档厅出现——那几乎已经坐实了“半盏”之主就在尚书台高位。
而昨夜那张署印信纸回得极快、路径熟稔,不经多级文司遏阻,说明对方不只是能写这封信的人,更是能控制它走哪条路的人。
看来顾大人——就在尚书台。
而他,约他见面,只需一个“巳时”,便足够。
于是她开口唤来霜杏:“听雨轩近月账册,送往了吗?”
“还未,今晨才拟好。”
“很好,我亲自送。”
——
桉楠借口“送账册”,顺利进入尚书台外档厅。
她落座翻卷,神情如常,指尖不紧不慢,心中却早已扣紧弦。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如果来——他就在这里。
她刚落座翻阅,便有一名着灰青官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高而瘦,肩背笔挺,灰青色衣袍线条简净,收腰处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身形,衣摆微动,像风起竹影般利落。
他生得极静,五官不算出挑,乍看只是清俊;可那双眼极狭长,眼尾微挑,眼神未动时便自带一股沉沉的敛意,像湖底藏刀。
左眼角,有一枚细小痣,形状不规整,却精准地落在眼尾偏下的位置,乍看不过一点墨,却叫那张本该沉静清冷的脸多了一分莫名的、近乎危险的艳色。
那唇线也极薄,唇色偏淡,不言时显得极淡漠,一旦开口,却似能轻易勾出心中最软处的词锋。
——他不是沈珩那样的“锋芒压境”。
沈珩的好看,是张扬的,是侵略性的,是你第一眼就知道他不可逼视的那种桀骜。
而眼前这人,像是一盏未点的灯,光还未现,却已逼得人难以移开目光。
他的好看,是慢性的,是蛊惑的——你盯得越久,心跳越乱,呼吸越滞,像被什么细密无声的线一圈圈缠住,不觉失了神。
桉楠低下头,手指掀过账册页角,指腹竟微不可察地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