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哥哥通红的耳根都看不清楚了。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哥看着我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咽了回去,只是抿着嘴,用力拉着我往驿站的方向走。冷风刮过,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冰凉的。
快到驿站门口时,远远就看见奶奶站在路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她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在人群里焦急地扫来扫去,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一看见我们,奶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手抚在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眼眶都红了:“去哪了?”
我看着奶奶冻得发白的嘴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溜溜的。我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鞋上的雪印子,小声说
“我看到糖葫芦了,所以就追去了,对不起,奶奶”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往下掉
奶奶瞧见我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上面还挂着没擦干的泪花,原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满眼的疼惜。她伸手把我往怀里揽了揽,粗粝的掌心裹住我冰凉的耳朵
“满满啊,你要是跑丢了,哥哥没找着你,往后可就见不着奶奶和哥哥了呀。”她声音发颤,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以后再要去哪儿,哪怕是去路边捡块石头,也得先跟奶奶或哥哥说一声,记着没?”
我用袖子胡乱抹着脸,泪水混着雪水蹭得满脸都是,抽噎着点头,嗓子眼堵得发慌:“知、知道了……满满记住了……”
奶奶腾出一只手,用袖口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她的手带着柴火气,磨得我脸颊有点痒。方才被泪水浸过的皮肤,经冷风一吹,像被小刀子割似的疼,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把脸往奶奶怀里埋得更深些。
旁边的哥哥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闷声闷气地插了句:“我作业本还没买呢。”说完转身就往街角的文具店走,背影看着还有点硬邦邦的。
我跟奶奶坐在驿站门口的石阶上等着。石阶上的雪没扫净,奶奶垫了块厚布在我屁股底下,又从布包里摸出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裹着颗圆滚滚的橘子糖,糖纸被体温“含着,甜甜嘴。”她剥开糖纸塞给我,橘子的甜香慢慢在舌尖散开。
没等多久,哥哥就回来了,两手空着,脚步有点沉。
奶奶抬头看他:“作业本买着了?”
哥哥弯腰拎起放在旁边的大布包甩到肩上,声音低低的:“店没开门,下次赶集再买吧。”
回去时搭了村里王叔叔的三轮车。车斗里铺着草席,我挤在奶奶和哥哥中间,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一颠一颠的,把人晃得眼皮发沉。风从车斗两侧灌进来,我缩着脖子往奶奶身后躲,忽然眼前亮了亮——一串圆鼓鼓的糖葫芦正晃在我鼻尖前,我愣了愣,顺着那串糖葫芦往上看,是哥哥举着的。
“下次再敢乱跑,我真的要打你了,听见没?”
哥哥的声音还是有点硬,可举着糖葫芦的手却往我眼前递了递,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这下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刚被冷风冻干的皮肤又变得湿漉漉的。我吸了吸鼻子,看着那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哥哥腾出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掐了掐我冻得发烫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挠痒:“真不知道这酸溜溜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话虽这么说,他却把糖葫芦往我手里塞了塞。
我一把攥住糖葫芦的竹签,另一只手猛地抱住哥哥的腰,把脸埋在他沾满寒气的棉袄上,放声哭了起来。
奶奶在旁边一直轻轻拍着我的背,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点粗糙的温度
“好了好了,不哭了,哥哥给你买糖葫芦了呢。”
我哭得更凶了。我知道这串糖葫芦是怎么来的——哥哥准是把买作业本的钱省下来了。
哪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哥哥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块橡皮擦,正一下一下擦着旧作业本上的字。纸页被擦得毛毛糙糙,边角卷了起来,他是想把旧本子擦干净了再用。
我攥紧的竹签硌在手心里有点凉,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焐着,又酸又软。我把脸埋得更深,含糊地哭着说:“哥哥……”
哥哥没说话,只是抬手,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像奶奶平时安慰我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