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愿望
    我们踩着湿软的泥土,一步一滑地往村口挪。雨幕里,老远处就瞅见奶奶撑着把旧伞,佝偻着背,在自家门口那块石板上巴巴地盼。

    脚下的泥路被雨泡得软烂,每踩下去都是“咕吱咕吱”的声响,雨丝“哗啦啦”地往下泼,两种声音缠在一起,倒像是老天爷指挥的一场野调子演奏会。我手拢在嘴边,朝着奶奶那方向拔高了嗓门

    “奶奶!!”

    奶奶像是被这声喊惊着了,猛地转过脸来。她驼着背,朝着我们这边走来,脸上的皱纹都拧成了担忧的褶子。哥哥小心翼翼把我从背上放下来,奶奶的眼神在我和哥哥身上扫来扫去,开口就是急慌慌的

    “这么大的雨,有没有摔着啊?”

    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生怕她不信。

    小陈妹也从柴之珩背上蹦下来,脆生生喊

    “谢谢哥哥,我要回家了,拜拜满满。”

    说完就跟只小鹿似的,朝着自家方向撒腿跑远了。奶奶拉着我的手要往家走,又回头瞅了瞅柴之珩,嗓门里带着心疼

    “之珩,都湿成这样了,回去赶紧换身衣裳,别冻感冒喽。”

    柴之珩闷声应了句“嗯”。

    柴之珩回了家,推开堂屋门,就见葛家翼安安静静坐在桌前,脸埋在书里。瞧见柴之珩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进来,葛家翼“噌”地站起来

    “哥,怎么全湿了!快擦一下!”

    边说边忙不迭地递毛巾。柴之珩默默接过来,嘴里嘟囔

    “淋点雨没什么。”手上擦着头发

    默默又从口袋里摸出个拿塑料袋包着的物件,往葛家翼面前一递,脸却别到一边,另一只手不紧不慢擦头发。

    葛家翼接过去,眼睛亮堂堂的

    “给我的吗?”

    柴之珩轻轻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葛家翼那股子高兴都快从眼睛里蹦出来了。塑料袋被雨水浸得发软,里头还包着层纸巾,纸巾上洇着点紫红色。葛家翼慢慢拆开纸巾,几颗圆滚滚、紫莹莹的野泡露了出来。他脸上的笑都快漾开了,仰起头问

    “这是哥帮我摘的吗!”

    柴之珩从他身边走过,把毛巾往架上一挂,甩了甩湿头发,嘴里淡悠悠回

    “顺手摘的。”人就往房间里去了。

    葛家翼盯着掌心那几颗紫得透亮的野泡,旧时光突然像泡发的木耳,在雨雾里涨开——

    那年他才到腰杆高,爸爸领柴之珩进门时,日头正往山坳里坠。柴之珩直挺挺的站在爸爸旁边,寸头短得像刚被薅过的草茬,脸脏得能搓出泥条,胳膊肘、膝盖全是结痴的血痕,衣裳灰扑扑的,活脱脱小乞丐。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铁,一双大大的眼睛在小小的脸蛋上长着,瞅人时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明明长的清秀漂亮但是现在却像被踩了尾巴却还要龇牙的小兽。

    有回柴之珩淌着鼻血跨进门槛,葛叔在院子里劈柴,瞅见了皱眉头

    “又咋弄的?”

    他满不在乎甩甩头

    “跟刘二柱打架了。”

    第二天刘二柱挂着鼻青脸肿的脸蛋来上学,活像被揍的猪头。刘二柱奶奶叉着腰来讨说法,柴之珩就杵在门口垂着眼不吭声,任那骂声像泼妇骂街似的砸在他身上,他睫毛都不颤一下。

    还有一次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泥巴路成了浆糊潭。我的脚陷进泥里,急得想哭,柴之珩从后面过来,拿着一把伞递给我,伞骨断了两根,布面破得漏雨,跟举着筛子似的。柴之珩蹲下来,衣服袖子往上一撸,冰凉的手攥住我脚踝,猛一拔,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我低头看,柴之珩的脚踝上被划出了一条伤口,血珠往泥里渗,他却跟没事人似的,拉着我的手说

    “走。”

    后来那道伤口结痂又脱落,他连药都没擦,任它自己长好。

    村里总传他妈妈的闲言碎语,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可谁要提“妈妈”,他眼尾瞬间绷成刀刃,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知道他最在乎的就是妈妈,其他人怎么说他他都不在乎,但是说他妈妈就是不行,我一直都不信那些编排,因为我看过他给流浪猫掰馒头时,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暴雨天把唯一的破伞塞给我时,自己全淋透了也没怨言;即使被欺负眼里也没有屈服,他坚强善良勇敢,这样的人,他的妈妈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坏人呢。

    他的话向来少,多数时候是我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他手里忙着活计,偶尔“嗯”一声,或是眼皮抬一下,就算是回应了。可偏偏有句话,像颗泡在清水里的野泡,几年过去,还在我心里泛着甜。

    那天是个响晴天,他坐在草垛旁削竹蜻蜓,竹片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木屑簌簌往下掉,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哥,你有愿望不?”

    他没吭声,我早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

    “我有呢。我想天天都能跑能跳,健健康康的,想跟哥一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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