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老师
衫下更明显了,像揣了个小皮球。他的眼睛很小,笑起来时几乎眯成条缝,此刻正透过镜片往教室里看,目光扫过我们时,又往李老师身上扫了一圈,我莫名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他脚上穿的黑皮鞋沾着点泥。

    柳淼在我耳边轻轻“啧”了一声,草稿纸上的小鸟被她涂成了黑色。我看着这位老师在旁边笑眯眯的,听着王校长还在介绍他以前在镇上小学教过书,忽然觉得手里的铅笔有点沉。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可我总觉得,那双小眼睛后面,藏着点说不出的感觉。

    金晃晃的光斜斜切进五年级的窗户。被阳光照得像撒了把碎金。教室里三张木桌顺着墙根排下来,桌面被胳膊肘磨得发亮,最靠边那张的桌角还缺了块——是刘二柱上次用美工刀剜的,被老师发现后罚站了两节课。

    柴之珩和方雁回坐在最后排,两人个子在班里最高,椅背都得往后挪半尺才不顶脑袋。前面两张桌坐着两个女生,辫子都梳得整整齐齐,课本摆得像两块方方正正的砖头。最前排靠着讲台的位置,刘二柱正趴在桌上转铅笔,他那小跟班抄着手坐旁边,两人的椅子腿都斜着,像是随时要滑出去。老师说把最调皮的放前排好盯着,可刘二柱的铅笔总趁老师转身时,“嗖”地一下飞到后排来。

    “同学们,新学期看看大家好像都长高了。”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条纹polo衫的下摆熨得笔挺,严严实实地扎进西裤里,裤腰上的皮带扣亮闪闪的。他总爱戴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说话时得微微仰着头才能看清底下的人。左手腕上的老上海牌手表滴答响,右手捏着个掉了漆的铁水杯,“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被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讲课讲得口干了,就拧开盖子抿一口,水流过喉咙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新学期,希望大家要更加好好学习,”周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柴之珩身上,镜片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亮,“要多像柴之珩同学好好学习,看看人家的作业,每次都写的很工整。”

    刘二柱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偏过头往最后排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切,杀人犯的孩子。”

    方雁回的耳朵尖动了动,手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柴之珩的手背。柴之珩的手指正捏笔算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细细的线。“一会课间去打弹珠吗?”方雁回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眼睛瞟着讲台,“我昨天新赢了颗蓝玻璃的,透亮得很。”

    柴之珩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偏过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不了。”

    方雁回早料到会是这答案,他从兜里摸出颗弹珠在指尖转着,又往柴之珩那边凑了凑,肩膀都快靠上了:“你天天又不跟我们一起玩,就抱着书本啃,不累吗?你看刘二柱他们,昨天还在操场挖了个新弹珠坑。”

    柴之珩本来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来,目光直直地撞进方雁回眼里,那双眼睛总是显的很安静,他没提高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所以你成绩一直超不过我。”

    方雁回手里的弹珠“咚”地掉在桌肚上,他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涨:“嘿,你这小子,战术被你看穿了!”

    周老师在讲台上“嗯”了一声,眼镜片往这边斜了斜。方雁回赶紧坐直,手却在桌底下朝柴之珩比了个大拇指,柴之珩没理他,低头继续做题,嘴角却悄悄勾了一下,快得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窗外的阳光越发明亮,照得他草稿纸上的字迹,每个笔画都带着点暖融融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