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的歌。我知道,地上的火车虽然没真的飞走,但我们心里的哪辆却已经悄悄动了起来,正跟着我们的脚步,往山外的方向,慢慢开去。
柴之珩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呛人的油烟味正从灶房里涌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焦糊气,扑面而来。王姨背对着门口,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黑灰,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灶火烤得发红的小腿。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根生锈的铁丝在刮木头,王姨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在地上。她转过身去“怎么去干个活回来得这么晚!”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猪都饿瘦了!”柴之珩站在门口,他看着王姨捡起地上的柴火,重重地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溅出来,烫得她往回缩了缩手,嘴里的骂声却没停:“一天到晚闷不吭声,干活也磨磨蹭蹭,养条狗还能看门呢,养你有什么用?”
他的嘴动了动,“山头的猪草割没了,”他低声说,声音比灶膛里的火苗还轻,“去了另外一头。”
王姨“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锅里撒玉米面,木勺在铁锅里搅动的声音格外刺耳。“就你理由多。”她嘟囔着,“等会儿把猪圈扫了,粪桶满了两天了!”
柴之珩没再说话,低着头往偏房走。偏房的门是块裂了缝的木板,用根麻绳松松地拴着。他解开麻绳,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干草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这哪里是什么房间,分明就是个杂物间,墙角堆着半袋发霉的红薯,梁上挂着去年的玉米棒子,发黑的蛛网在房梁间牵来牵去,像谁随手撒的网。
最里面用几块旧木板搭了张床,床板歪歪扭扭的,四条床腿有两条短了半截,底下垫着三块红砖,砖头上长满了绿霉。床旁边堆着个半人高的草垛,是他从后山背回来的,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亮来自头顶那个用铁丝吊着的小灯泡。钨丝忽明忽灭,照得满地的杂物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些张牙舞爪的小怪物。
柴之珩反手带上门,房间里顿时暗了大半。他走到床沿坐下,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他抬起手,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看掌心——红的、黄的、蓝的,蜡笔的颜色蹭在指缝里,像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下午在空地上,满满非要他用红色画太阳,小陈妹又抢着把黄色蜡笔塞给他,说要画“会发光的翅膀”,那些颜色混在一起,现在还牢牢地粘在皮肤上,洗都洗不掉。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颜色。他忽然想起满满说的“会飞的火车”,想起小陈妹说“要去找妈妈”,想起方雁回喊妹妹时,背影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
指尖的蜡笔痕迹被体温焐得发暖,他忽然觉得,这双早上还在割猪草、被草叶划得生疼的手,此刻竟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像握着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要往天上飞。
“啪嗒。”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灶房的光,在地上投下道细细的亮线。柴之珩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他闭上眼睛,眼前却不是黑漆漆的,而是晃着红色的火车头、黄色的蝴蝶翅膀、还有那个被柴之珩画得歪歪扭扭的太阳,正暖暖地照着。
远处传来王姨摔锅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大概是晚饭糊了。柴之珩翻了个身,他攥了攥手心,蜡笔的颜色还在,像几颗藏在掌心里的星星,不亮,却足够把这黑漆漆的小房间,照出点可以做梦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