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手里的锅铲猛地一顿,青菜在锅里溅起几滴油星子。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点面粉,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还问!”她的嗓门陡然拔高,像灶膛里炸开的火星,“你的好侄子!今天不知发了什么疯,把老春婆家的芦花鸡打死了!那老婆子在村口哭天抢地,说鸡是准备给她孩子补身子的,现在好了,全村人都在嚼舌根“
她把锅铲往锅沿上一拍,“哐当”一声响。“本来家翼这病就花钱如流水,你每天跑断腿挣那点辛苦钱,全填了药罐子!他倒好,惹是生非!当初我就说别把他接来,你偏不听,装什么大好人……”
“你闭嘴!”葛叔的声音也硬了起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出阴影,“他是我亲姐姐的孩子!姐姐不在了,他无依无靠,我不管谁管?”
“就你好人!”王婶猛地从灶台前站了起来,围裙带子都挣松了。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带着哭腔,却更尖利了,“你姐姐是杀了她男人才被抓进去的!这件事全村人谁不知道?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把一个杀人犯的孩子带在身边,别人怎么看我们?家翼明年就要上小学了,你让他到时候怎么跟同学说?说他有个杀人犯姑姑,还有个惹是生非的表哥?”
“我叫你住口!”葛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他往里屋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么大声,就不怕孩子听见?”
“我就是要说给他听!”王婶的声音抖着,却不肯退让,“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别总以为……”
她的话没能说完。
“吱呀——”
堂屋那扇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冷风卷着几片枯叶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灶房里的烟火气。
葛叔和王婶同时住了嘴,扭头看去。
柴之珩站在门口,背着满满一筐枯柴,肩膀微微塌着。筐绳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膀里,透出两道紫红的印子。他手里还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刀刃上沾着点泥土。傍晚的寒气在他脸上凝了层白,可更显眼的是左边脸颊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亮,像是刚被人打过没多久。
他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沉的,像蒙了层灰的井水,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屋里的人。筐里的柴枝偶尔掉下来一根,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王婶的脸瞬间白了,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葛叔的眉头紧紧锁着,刚才的怒气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缓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之珩,怎么回来这么晚?以后别去捡柴了,太危险,家里有。”
柴之珩把背上的柴筐卸下来,动作有点僵硬,大概是背得太久,胳膊都麻了。他把筐往墙角一放,镰刀靠在筐边,然后抬起头,看了葛叔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点被风吹过的干涩:“我没事。”
说完,他就低着头,往自己住的偏房走。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似的。经过葛叔身边时,他微微侧了下脸,那道巴掌印在昏黄的灯光下更刺眼了。
王婶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慢慢红了。灶上的青菜还在“滋滋”地响,已经有点焦糊味飘了出来。葛叔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伸手把药箱往椅子里推了推,转身去关那扇还敞开着的门。门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衬得这屋子格外安静,只有锅里的焦糊味。
晚饭的最后一口热汤滑进喉咙时,我手心里已经沁出了薄汗。藏在灶膛边的烤红薯被我偷偷摸了不下五回,粗布裹着的圆滚滚一团,揣在怀里暖烘烘的,连带着心尖都像揣了团跃动的小火苗,急吼吼地想往外扑。奶奶正用抹布擦着粗瓷碗,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瞥见我在板凳上坐立不安地扭来扭去,“去吧,路上看着脚底下,别摔着。”
“哎!”我脆生生应着,抓起早已备好的塑料袋——那红薯被我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就怕热气跑了——转身就往外冲。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晚风带着夜色扑面而来,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夜色早就把整个村子浸得透透的,各家窗棂里漏出的灯光,在地上铺出一块块暖黄的光斑,有的被门槛切成两半,有的被风吹动的树影搅得晃晃悠悠。空气里飘着柴火烟的味道,混着邻居家炒辣椒的香、远处飘来的米汤味,还有墙角草丛里蟋蟀的叫声。偶尔有几声狗吠从村头传来,“汪汪”两声又歇了,反倒衬得这夜格外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
葛叔家的院门没上闩,就那么虚掩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我放慢脚步,踮起脚往里面瞅——之珩哥哥果然在院子里。他就站在角落的石磨旁,石磨上落着层薄灰,大概许久没用了。他手里捧着个粗瓷大碗,碗沿有点豁口,正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什么。月光从院墙上探进来,斜斜地落在他半边脸上,能看清他咀嚼的动作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