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厨房在老屋的东头,是间矮矮的小瓦房。我一靠近,就闻见柴火的味道混着饭菜香飘出来,暖烘烘的。奶奶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从灶口舔出来,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亮亮的,连眼角的纹路里都像是盛着光。柴火在里面“噼啪”地响,偶尔爆出个小火星,又很快灭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顺着锅盖的缝钻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我也学着奶奶的样子,蹲在她旁边的小矮凳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火光烤得人暖洋洋的,连带着心里也热乎乎的。看了一会儿奶奶添柴、用长柄锅铲翻动锅里的菜,我忽然想起阁楼里的番薯——那些埋在谷糠里的番薯,圆滚滚、红扑扑的,烤起来准保又甜又面。
“奶奶,”我仰起脸看她,“我可以烤几个番薯吗?”
奶奶转过头,放下手里的柴,伸出粗糙但暖和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掌上有好多硬硬的茧子,蹭在头发上有点痒。“去吧,”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挑几个不大不小的,太大了烤不透,太小了一烤就焦。”
“好嘞!”我一下子从矮凳上蹦起来,腿蹲得有点麻,差点打了个趔趄。“我要给之珩哥哥挑一个最大的!”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门口传来“嗤”的一声。我扭头一看,方雁回正蹲在门槛边的泥地上,手里握着颗玻璃弹珠,眯着一只眼睛瞄准地上画的圈。整天就知道玩弹珠,兜里总揣着好几个,亮晶晶的,却从来不肯给我摸一下。
“你就想着他,”方雁回撇撇嘴,弹珠在他指缝里转了个圈,“我才是你亲哥哥。”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谁叫你不把你的弹珠给我玩!略略略——”说完,我还故意跺了跺脚,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听见他在后面“哼”了一声,又低头去打他的弹珠了,玻璃珠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通往阁楼的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似的。我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踩一级,那声音就跟着颤一下,在这安静的傍晚里显得特别清楚。阁楼在楼顶,平时很少有人上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和谷糠的味道。角落里堆着些旧农具,还有几个装粮食的大缸,缸口用厚厚的布盖着。
装番薯的筐子就在大缸旁边,上面盖着麻袋。我掀开麻袋,里面的谷糠埋着好多番薯。我蹲下来,扒开谷糠,一个个地挑。这个太圆了,那个有点扁,这个颜色不够红,那个好像有点小斑点……我得给之珩哥哥挑个最好的,要又大又圆,表皮光溜溜的,没有疤,这样烤出来才会又甜又没有硬心。
手指在凉丝丝的谷糠里扒拉着,触到番薯光滑的表皮,凉津津的。挑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找到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番薯,红得发紫,圆滚滚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就你啦!”我把它放进旁边的小竹篮里,又挑了几个大小合适的,给自己和奶奶,还有……嗯,算了,哥哥不跟我好,不给他挑,谁让他不给我玩弹珠呢。
我抱着竹篮,又小心翼翼地踩着“吱呀”响的楼梯往下走。厨房里的饭菜香更浓了,奶奶已经把菜盛进了粗瓷碗里,正往灶膛里塞了几块耐烧的硬柴。我把竹篮递过去:“奶奶,你看我挑的行不行?”
奶奶拿起那个最大的番薯,掂量了一下,笑着说:“够大,埋在灶膛边上,慢慢烤,等吃完饭正好能吃。”
我看着奶奶把番薯一个个埋进灶膛边的余烬里,用柴火轻轻盖好,心里已经开始盼着了——等会儿剥开焦糊糊的皮,里面准是金黄的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甜丝丝的,烫得人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村庄里的“星星”还亮着,厨房的灯光、灶膛的火光,还有心里盼着的烤番薯的甜,把这个傍晚填得满满的,暖暖的。
葛叔背着他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药箱,踩着田埂上往家走。白天走了三个村,给张大爷换了膏药,又给李家媳妇拿了安胎药,最后在山那头的老林家守到傍晚——林家孙子发高热,退下去才敢动身。这会儿两条腿像灌了铅,药箱的背带在肩上勒出两道红印,又酸又麻。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着油烟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王婶正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铁锅在灶上“滋啦”作响,她手里的锅铲翻动着,把锅里的青菜炒得油亮。
葛叔把背上的药箱解下来,那箱子看着不大,里面装着针管、药瓶、纱布,沉甸甸压了一天。他将药箱轻轻放在堂屋的竹椅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松了肩,他往灶房走了两步,扫了眼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