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醉
    夜色深沉,街边大排档的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嘈杂的人声和锅铲碰撞声交织,充满了烟火气,却也衬得角落那张桌子旁的身影格外孤寂。

    莫明已经独自喝掉了两瓶啤酒,空瓶子歪倒在脚边。他盯着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毛豆,眼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被军装包裹、却失了魂的躯壳。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宝马停在路边。李然推开车门,皱着眉头快步走来。

    他在莫明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空瓶和好友晦暗的脸色,他没急着开口,只是抬手对老板示意:“再来半打啤酒,要冰的。”然后自己拿起一颗毛豆,慢慢剥着。

    冰啤酒很快上来,瓶身上瞬间凝结起一层冰凉的水汽。李然用开瓶器利落地撬开两瓶,一瓶推到莫明面前,一瓶自己拿着,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开口:“说吧,什么事能让我们冷静自持的技术参谋同志,变成这副德行?”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莫明没碰那瓶新酒,依旧盯着那盘毛豆,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今天……见到她了。”

    李然剥毛豆的动作一顿。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这世上,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也只有那个女人。

    “冬老师?”李然挑了挑眉,放下毛豆,身体微微前倾,“在哪?这些年她一直杳无音信,现在终于出现了?”

    莫明断断续续地,从书展的偶遇,到排队时的恍惚,以及中山桥上那场彻底将他击溃的谈话,艰难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乱,有些地方词不达意,但李然听懂了。他听着莫明声音里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困惑,眉头越皱越紧。

    当莫明终于说到冬欣那句最终将他推入冰窖的“负担”时,他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猛地拿起那瓶冰啤酒,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将他的胸口烧得灼痛,却丝毫也未能减轻他此刻的痛苦。

    李然没有阻止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等他放下空瓶,喘着粗气,眼圈泛红时,李然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而是带着一种冷硬的清醒:

    “所以,她说了那么多,总结起来就是:过去是错的,现在是路人,未来没可能。让你别再纠缠,各自安好。是这意思吧?”

    莫明猛地抬头看他,似乎被他如此直白、冷酷的总结刺痛了。

    李然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莫明,你醒醒吧。她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人家现在功成名就,是畅销书作家,粉丝无数,风光无限。你呢?一个刚进军营、前途未卜、拿着死工资的技术参谋。你们的世界早就不同了!她不需要一个可能打乱她现在生活的、过去的学生的一腔痴情!这对她来说就是麻烦,是负担!这很难理解吗?”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莫明本就破碎的心上。莫明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所有辩驳的话在李然此刻赤裸裸的揭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可是……我……”莫明徒劳地挣扎着,“我只是……”

    “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不甘心你找了三年等了三年最后换来一句‘只是师生’。”李然打断他,语气愈发尖锐,“莫明,感情这玩意儿最他妈没道理可讲,也最不能强求。她不要,你就是把心挖出来捧给她,她也嫌腥!”

    他看着莫明瞬间惨白的脸色,心里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嘲弄:“看看我,我他妈倒是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结果呢?老头子一句话,那个女人的儿子就能压在我头上!我拼命做出成绩,在他眼里还不如那个继母的儿子!可我才是他的儿子,我甘心吗?我他妈一千一万个不甘心!但那又能怎么样?这世界从来就不是你付出真心、拼尽全力就能得到回报的!”

    李然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他自己那份压抑已久的愤懑和无奈。他拿起酒瓶,也狠狠灌了一口,冰凉的酒液似乎暂时压下了心头那股邪火。

    大排档的喧嚣依旧,但他们这一桌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两个同样失意、同样被现实捶打的男人,隔着满桌狼藉,各自沉浸在属于自己的那份挫败感里。

    过了好一会儿,李然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行了,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不就是个女人吗?忘了她。部队里没姑娘?文工团,军区医院,那么多女兵女医生,哪一个比不过她,放弃了这棵大树,还有整片森林。”

    莫明没有说话,只是又开了一瓶酒,默默地喝着。李然的话很难听,像刀子一样割开他所有的幻想和伪装,逼他直面血淋淋的现实。痛吗?痛彻心扉。但也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开始慢慢取代那些汹涌的情绪。

    他知道李然说的是对的,至少大部分是对的。他和冬欣,早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他的执着,或许真的只是她不愿背负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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