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动衣袖的声响如同有致的乐曲,树下站着两道身影。

    一人手中提着一个昏黄色光亮的灯笼,白色的外袍在夜中极其显眼,便是京都有命的诗人,白衣仙客。常年便是一袭白衣,写得一手好文章,却不知是何原因绝不科考,也就有了“白衣仙客”这个誉毁各半的名号。

    据说,当朝礼部侍郎曾题诗十首劝他科考,皆被他一首一首驳回了去。这件事倒是引起当时好一阵朝廷官员与无官职在身的文人对诗的风气。

    “亦行,我亦有私心。”谢悯抬头看树,入目是不算繁密的枝叶,夜黑沉得可怕,连带着寥空的树叶身旁的虚空像一张张正在张开的大嘴,骇人非常。

    顾亦行神情不变,嘴角还挂着那副仿若高深的微笑,“殿下,人都有私心。”

    他这个殿下哪哪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太妙,把自己活得太累了,事事高要求自己,恨不得活成一个毫无差错的神仙。

    罢了,人人都有要走的路,与其让他来劝,还不如等人感悟。

    “薄鱼三两,浊酒两滴。亦行,你如此年轻,也有归隐之意吗?”谢悯低头,看着不知何时飘落掌心的枯叶,一时忽然有些道不明由来的感叹。

    顾亦行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两句话正是他前不久兴起作的打油诗而已。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送给为他撑船的老翁。

    “殿下,我虽年轻,但心境已如暮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不过二十有余便是如此心性,如此想想,活得太值当了。”

    “尔豁达之心,若是说出去,许是礼部侍郎又要亲自过问。”几乎是瞬间,谢悯调侃出声。

    “殿下甚是会打趣人,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顾某不过平平,岂能得侍郎时时青睐?”顾亦行抬头望天,神情释然,但满目哀伤。

    今日的夜晚,倒是比寻常时间更暗许多。

    身处黑夜,看人如同蒙上了一层不轻不薄的纱,不真确间又恍然产生忌惮之感,令人难以交托真心。

    -

    早晨的风景甚佳,窗外飘飘曳曳晃荡着冷风,男人身着中衣,只虚虚盖了一件外袍,轻缓悦耳的琴声自他手下传出。

    长廊上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宦官本就苍老的面庞更是将纹路皱在了一起,急切地赶过去,却不敢打扰太子的雅兴,只得一脸无奈地隔着好几步在一边候着。

    虽然他是陪伴殿下长大的公公,但真正的尊卑有别,他再怎样也不能越过了主子去。

    倒是谢悯,一曲完毕,施施然拿起一旁的布巾擦拭起了古琴。

    “见过殿下。”终究还是公公挨不住气,先出声提醒谢悯。

    谢悯这才装模作样地回:“公公年纪大了,下次不必如此早起。”

    虽然两人也算是陪伴过彼此很长一段时间,但对于两人来说,那段时间真不算是多好的记忆。谢悯幼时起便极有主见,大事小情上都要自己做主,比如冬天绝对不能裹成一个球,这就颠覆了公公养娃的认知。

    于是乎,公公小时候没少在谢悯面前扮过黑脸。

    “三月始过,早上的风还带着冰碴子,殿下要当心身体。”早起吹风就算了,还不穿好衣服。

    谢悯也是刚起没多久,脸上还带了点儿不耐的慵懒,倒是与平时端方的样子不太一样。他起身,随意地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袍,走到公公身边,将布巾放到对方手上。

    “知道了,李公公。”

    李公公丧着个脸,又带着苦笑,双手捧着布巾,想起来自己这趟的目的:“殿下,现下到了越郎君出门的点,只是他迟迟不起,他院中的几个人也一直叫他不醒,怕耽误了去国子监的行程,奴婢想着来问问您是不是要派人去国子监知会一声。”

    虽然越浈不承认,但东宫的这些人可是实实在在把谢悯对越浈的偏爱看在眼里。也是因为如此,才不敢选择让越浈不好受的选项。

    谢悯皱了皱眉,伸开手把衣服穿好,“我去看看。”

    路上,他边走边问:“昨夜他几时睡的?”

    越浈是东宫的人并未上过明路,并不与那些门客一同议过事,进国子监也是中书舍人举荐,与东宫并无直接关系。谢悯知道他几斤几两,若是不好好铺路,这个头衔于他来说不是好事。

    越浈今日要真的起晚了耽误去国子监,无论东宫是否出面,于越浈来说都是死路一条,等着在国子监坐一辈子冷板凳吧。

    “听他院里守夜的侍卫讲,好像是彻夜都未熄灯。”

    谢悯脚步生风,李公公忙擦了抬起袖子擦了两把薄汗,为了赶上谢悯的脚步,他都有点儿气喘吁吁了,“好像是越郎君身边那个婢女今儿早上才从他卧房里出来。”

    说完,他情不自禁地偷偷去瞄谢悯的神色。唉,他虽然不是过来人,但是想也知道,隔日便要离家,身边温柔可人的婢女也带不走,可不是容易出事?

    半晌,谢悯的脸色青了又白,才道:“胡闹!越浈才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