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这次是真的过分了,走到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细若蚊呐:

    “对不起。”

    “你把我的话当成放屁么?灰肺区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黑诊所、黑赌场、红灯区,有多少哨兵都在里面失踪了!就算能出来,也少不了要掉层皮!”

    她从未见过诺亚如此生气的模样,脖子缩了缩,垂头认错。

    “我没掉皮,我好好的……”她嗫嚅。

    他严厉地质问:“你去哪了?真的没有受伤?”

    星奈半真半假地说:“我追着小偷进了一座机甲角斗场,在看台上找到了他,他身上还有点钱,我把钱全部给了侍应,他们就放我出来了。”

    她张开手,给他看那枚夺回的向导徽章。

    “就因为这个不值钱的玩意?”他余怒未消,“丢了再拿一个便是。”

    她耷拉着肩膀,一件外套倏地从头顶罩下。

    残留的温暖体温驱散了寒意,诺亚板着脸:“回去再说。”

    好在轿车里温度比较高,即使衣服湿了也影响不大。

    星奈开始忧虑起自己是否会受到黑塔的惩罚,要关她禁闭还是贬她军衔都无关痛痒,事情捅到卡露菈和公爵那儿去才是最令她恐惧的。

    在强制征召令之前,公爵府的实际管理者卡露菈一门心思要将她培养成窈窕淑女,请了王都里有名的贵妇人教导她礼仪、舞蹈和钢琴,所有与机甲、战争相关的信息都被隔绝在那座华丽牢笼之外。

    他们铁了心要让她远离哨兵的世界。如果卡露菈得知她不仅擅闯灰肺区,还误打误撞进了“困兽之斗”,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一路上诺亚都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回到黑塔,星奈略显狼狈、裹着诺亚外套的模样,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半挡在身后,冰冷的眼神扫过之处,那些目光纷纷如受惊的鸟雀般缩了回去。

    当坐在向导室的沙发上时,她终于松了口气。

    诺亚反手锁上门,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单膝点地,矮下身来。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探向她的小腿,开始往下剥那早已被雨水和污迹浸透的袜子。

    一路上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星奈自己都没发现小腿被划了一道手掌长的口子,渗出的血混着雨水紧紧黏着布料,褪下来的时候扯得刺痛。

    他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一言不发地用碘伏给她处理着伤口。

    “对不起,诺亚。”她小声说道,“我不该擅作主张离开你去追那个小偷,让你担心了。”

    无论如何,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他的生气源于对自己安危的担忧,甚至调动了宪兵来找她。

    涂好药水,他问道:“还有哪里受伤吗?”

    她摇头。

    “不要逞强,如果你担心被家族发现,我可以替你请私人医生好好地检查一遍,那里环境太脏,说不定会被细菌感染。”

    星奈心说不至于,灰肺区空气质量很差,但还没到病毒弥漫的地步。

    不过诺亚的关心让她有一点感动。

    他们也才相识不久,他其实并没有义务为她做这些。

    “你也太小瞧我了,我可是A级向导,只是呼吸一些灰瘴,下城区的地痞流氓也伤不到我。”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目光在空中交汇,他抿了抿唇,开始脱她另一边的袜子。

    话音刚落,星奈便反应过来,自己又在他面前习惯性说谎了。

    诺亚对灰肺区的了解远超她的想象。他如此笃定那里的凶险,绝非道听途说。一个高阶哨兵,很可能亲身经历过其中的黑暗,才深知“困兽之斗”绝非她轻描淡写就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他洞悉了她的谎言,所以失望,所以沉默。

    即使诺亚出于好意,她也无法将实情和盘托出——就像在轿车里一样,她依然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用谎言砌起一道墙。

    两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他把她先前换下来的衣服放到桌子上便转身离去,声音淡淡:“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星奈穿回自己的衣服,小腿的伤口隐藏在袜子之下,理了理头发,确保自己的模样无异之后才走出黑塔。

    卡露菈每天都穿着黑白色的高领长裙,此时正站在轿车旁等候,腰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单从外表来看就能感觉到她是一位能干、忠诚、恪守律规的女仆。

    星奈不禁再次思考起她对自己的过分保护出于什么动机,虽然她常常将“公爵”挂在嘴边,但星奈能察觉到她的行为中也掺杂着自己的意愿。

    少女不由自主地谨慎起来,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从容一些,以免露出马脚。

    然而,她刚踏上公爵府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卡露菈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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