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赛说:“旺德奈斯伯爵还和格朗维尔家的女儿结了亲呢。”
埃斯巴侯爵夫人说:“伯爵夫人能附加给他的政治立场近乎于无,你不是不知道,她自己都还是个要人搀扶,牙牙学语的孩子。我们是一帮历史决定命运的人,但是你不一样,玛赛,你是那种独自决定自己命运的人。”
他们转开话题谈论工人骚乱,谈论无政府主义,自由与合法性的博弈,简直是孟德斯鸠和卢梭的擂台,使得卡迪央王妃家的招待会变成最有智慧的场所。德·冈夫人叹惋地说:“年轻的时候,我们晚会上围绕的话题无非是歌剧院看到的新衣服样式,罗西尼、梅耶贝尔的新作品,谁的沙龙最得宠……那时候对一切正经的事都表示嫌恶,如今我们这帮人智力都增长了,我们在晚会里,竟然聊着最正经的话题。”
埃斯巴夫人说:“不得不如此,这也是说明,我们这帮相伴二十来年的朋友们都长大了,革命也催化了这种成长。如果仍旧聊着年轻人的潮流,说明时代没有天翻地覆,我们的心智也丝毫没有长进。”
狄安娜在这段日子里,常常邀请玛赛进入那小型的招待会,既私密又亲切。玛赛常常感叹她变得非常厉害,现在已经与过去,外界眼中的她截然相反了。狄安娜俯身说:“我们有两个自我,一个是给外面的人看的,另一个是只有最亲近的朋友,甚至极端情况下只有自己所知。前者常常被误解,被一言两语的碎片概括整体,后者的话又太隐蔽,常常藏得太深了,以至于被前者害死了。”
“你想说的是谁?”玛赛饶有趣味地问。
“路易十六的王后。人们都说她穷奢极欲,那是外面的人的看法,奇怪地是,由我母亲回忆起来的她,非常朴素,甚至爱好自然。王后总是穿着浅色的便衣,毫无装饰,自若地整理鲜花,哪怕大家都说这样穿着不妥当。比起凡尔赛,她更喜欢小特里亚农宫,她不让一大批随从跟着她,不再众人面前用餐,维也纳式的简洁。我的母亲她们和王后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她戴过钻石,后来她的命运……我母亲总说她是个可怜的人,她被误解了。”狄安娜说。
“你想替千百万里弗尔的服饰翻案吗?还是你想说明你内心的自我不为人所知。如果是后者,如果不是我给你上了第一课,也许你不会切割出两个自我。我一直在想。”玛赛玩弄着自己的袖扣。
狄安娜用带笑的眼睛凝望着他:“我们说别的人时,往往不是想为她翻案,只是想借助别人来诉说自己,我们所有的立足点都是为了自己。”
“以前,因为你表里如一的纯澈,我不爱你。现在我渐渐看不清里面的那一个你,所以产生了探究欲。你里面的那一个自我到底因为我而生,还是为了夫人,为了别的什么东西?当我看不清你的时候,我越来越感兴趣。”玛赛说。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狄安娜亲切地低声说:“那么你呢,亨利,我一直很好奇,里面的那个你,抱持着怎样的梦想,青年时期开始怀抱着怎样的一种理想与信念,你想要的是什么?”
突然间,他沉默了。他突然反问自己:“少年时期,我怀抱着怎样一种理想……?你想知道吗,狄安娜,你真的想知道我胸中,我情感中的每一个零件吗?”
她用毫不躲藏的眼神直视着他,然后说:“我想知道。”
他被王妃那诚挚的目光烫伤了,他的心灵微微地震荡起来,然后说:“少年以来,你们都知道,我算是弃儿,杜德莱勋爵和沃达克侯爵夫人两边的弃儿。除了一笔十万法郎的年金,他们两个就像把我遗弃了那样。担任我母亲的是德·玛赛小姐,那是我养父的老姐姐,后来她死了,担任我父亲位置的是德·马罗尼斯院长,他的死标志着我父母的真正缺位,我再次成了孤儿与弃儿。在拉雪兹神甫公墓,我对着养母墓碑发誓,我要出人头地,不再做弃儿,我要向天空挥起双拳,要让全世界看到我悍然出世,让杜德莱勋爵不得不正视我的出生,让沃达克夫人为了遗弃我而后悔……我要成为改变自己命运的人,独自决定自己的命运。”
狄安娜问:“个人能否改变时代的洪流?这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即使我们竭尽全力,实际能够改变吗?”
他们两个突然都对视了一眼,然后羞愧又好笑地发现,他们齐齐想到了那几个人,科西嘉炮兵中尉,小旅店老板的儿子和投弹兵……但更多的是命运被外力掌控的忧虑。
玛赛说:“也许根本不能。”
狄安娜微笑着说:“也许我们能仍能够在历史转折处发挥作用呢?历史有其‘节点’,我常常这样想塔莱朗亲王,我们好像只能顺势而为。但是在洪流碾压个人的时候,某些个人的意志仍旧能够在历史中留下一道痕迹。”
“哪怕历史只记得胜者,只能留下失败的注脚?”玛赛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