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大部分过去的大贵族家庭在经济上已经陷入崩溃状态。大革命后《赔偿法案》未能将他们损失的财产悉数返还,像大名鼎鼎的朗热公爵夫人,安东奈特·德·纳瓦兰出嫁的时候除了高贵,几乎一无所有。再由于《拿破仑法案》的颁布,财产平均分割使得家庭破产,如果是独生子女,那还好说,但是当时的贵族家庭正上演着一出出惨剧——让儿子们发财致富已经自顾不暇,于是把女儿们送进修道院……外交大使绍利厄公爵就是那样对自己的女儿做的,为了给二子也凑成世袭财产,剥夺了女儿的财产。后来的卡斯泰朗侯爵不出嫁资嫁掉两个闺女,只为把全部财产留给自己的儿子卡斯泰朗伯爵。法国最后一位大贵人塔莱朗亲王,他过去虽有二十万利勿尔以上的岁入,金碧辉煌的宅邸,可他的四个子女却因为财产分割,每位只有六万到八万利勿尔的岁收,不得不节俭度日。
高等贵族家庭已经再难有富有的女继承人。但是狄安娜·德·于克塞尔横空出世,她作为于克塞尔公爵夫妇的独生女儿,继承了一切,而不必分给兄弟姐妹。她结婚时,拥有六万法郎年金,继承了昂济的城堡,肉眼可见,在她母亲去世后,她还将获得更多的东西。并且,她还继承了于克塞尔公爵夫人那显赫的美,许多年前,于克塞尔公爵夫人在圣日耳曼区也是倾倒众人的社交王后,直至现在,她和朗萨克老公爵夫人、已逝的沃雷蒙王妃一样,仍然是十八世纪遗留给十九世纪的重要遗产。于克塞尔公爵夫人仍旧在葛朗利厄公爵的客厅享有权威的地位,对于重要的事,人们总会过问她的意见。人们不会忘记她当年是个多么美丽、狡黠又有洞察力的女人,她年轻时也非常风流,和摩弗里纽斯公爵是一对情人,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后,1814年,她看见摩弗里纽斯公爵虽然穷,因为卡迪央家失去的财产仍未全数奉回,卡迪央老亲王和摩弗里纽斯公爵都是善于挥霍的主,但她看见过去的情人仍然受到朝廷宠爱,是王太子侍从,又是王家近卫军某骑兵团上校,军队信任他,王上宠爱他,于是便把女儿嫁给了他。
这两个高贵的家庭缔结了可喜的婚姻。出于意外之喜,狄安娜竟为摩弗里纽斯公爵诞下了一个儿子。之所以说那是意外之喜,是因为摩弗里纽斯公爵早年就是圣日耳曼区寻欢作乐的偶像,从36岁起,他就被迫像他的主子国王查理十世那样对女性完全失去兴趣。出于这种意料之外的狂喜,他便让妻子在行动上享有完全的自由,他对她宽大为怀,每次回巴黎总是提前八天提醒狄安娜,他任他的妻子自由支配自己的财产,他在任何场合都保护和支持她,不论是出于自尊心,出于善意,还是出于骑士精神。后来她的那些风流行径,换做别的女人一定遭殃,可是他仍然宽容以待,很多女人都推崇他,说再难有丈夫像他那样好的了。
1815年,亨利·德·玛赛还不是后来的首相,他那时只是巴黎有名的花花公子。有一天,在朗热公爵夫人的宴会上,一位光彩照人的金发仙子飘然而出,玛赛情不自抑地说:“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金发。”那一定是祖上十八代追溯起来都是金发,才有那么纯正的颜色。那发色能令黄金的奴隶发狂,要多老练的画家才能调成这么悦目的颜色,那美丽的颜色令人遥想木齿梳没入那金发间的感触,捧起那头发,好像捧起千金——她正是人们最推崇的那种金发美女,后来,她被公认拥有“法国最美的金发”。
那天仙般的美□□雅地步来,她身上那雪白的雅致服饰,是过去一个时代保留下来的高腰裙,那种打扮倒有些像督政府时期的“rveilleuse”,皮肤又格外白皙,像剥开壳的蛋,丝毫不被雪白的衣裙衬得黯淡,简直是一个洁白优雅的天使张着翅膀朝人飞来。这位金发天使眼睛里有种不喑世事的纯真,她微笑着,不知道在看玛赛还是朗热公爵夫人,又或是更脱俗的某篇宴会风景,因为她走来的步态几乎超凡脱俗。她的蓝色眼珠既好奇,又淘气地盯着大家看,好像在说:“这些都是怎样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那纯真的孩童般的眼神,只有未出阁的少女才会有,像个孩子那样惹人爱怜,当少女们变成公爵夫人,因着某种使命开始承担社交的责任时,就会失去那样的眼神。那小鸟般的脸蛋由优雅的线条勾勒,眉毛细细的一笔像飞羽的线条,随着那微笑而变成半月形的眼睛快乐地飞扬,那双颊透露着孟加拉玫瑰般柔和的红,可能是在麦麸水后用了胭脂,那一笔不抖,利落勾勒而成的琼鼻下是开朗而上扬的唇角,随着翘起或是嘟唇的时候,好像欲飞而未飞,一个即将传达的吻。她脸上那和谐而淡雅的色彩,好像弗拉戈纳尔精心调制的那样,那种如梦似幻般的目光和细巧的线条,令人不断梦回到过去的好时光,好像她下一刻就要身处灌木丛中微笑,而后高高地荡起秋千来。比起一个梦幻而美艳的造物,她像一个令人心领神会的童年玩具,看到的瞬间,童年育儿间里那灰尘般的光线,丝绒的地毯以及甜牛奶的滋味,种种不可挽回的幸福纷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