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能跑到哪里去。短暂一生,一半在流浪,一半在白水镇。这里已经是她的家了,只是她没有胆子再见师父。
如果没有这破戏就好了……如果大家都不喜欢戏就好了……
秋风瑟瑟,无边落木从身后吹来,枯黄一片,衰败一片。
轰隆隆——
一道紫电劈开混沌的天幕,紧随而来的雷声像巨神挥动战锤砸向大地,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栗。
芙蓉惊得从地上跳起来,让她如此震惊的不是这一记突如其来的闷雷,而是雷声周围的黑气,他们一团一团围成个圈,似乎是在将整个白水镇圈起来。
绞杀。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芙蓉吓了一跳。用力揉了揉眼睛,黑气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郁,绝对不是云。
它如毒蛇般偶尔闪过几星幽绿磷火,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这些稠密的黑雾构成精密阵法,中间浓重如沥青,边缘则薄如蝉翼。当猎物踏入陷阱之下时,雾气会开始收缩成致密的茧。
此时,猎物中间不就是傩戏现场。所以它的目的是白水镇的所有人。黑雾里的人群呆呆地看着古怪的天,连欢乐的仪式也结束了。嘀嗒嘀嗒,黑气最浓处开始滴落粘液。
第一滴刚好落在舞台上傩师身上,在接触皮肤的瞬间暴起,如千万根钢针扎入毛孔。
很快,尖叫此起彼伏,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嚎、壮丁的怒吼……在触碰到粘稠液体的一瞬间被掐灭,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如断线木偶般倒下。
芙蓉起身就跑,逆风而行,寒风刮得眼睛疼。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就是回去,师父和师弟还在那。但来不及的……已经开始了……
她折回去,悬崖峭壁上,这次噩梦还没有结束。
黑气散去,但天穹如被撕裂,乌云翻涌如墨,血色的天空从云隙间渗出,将整座城镇染成一片猩红。
不到一刻钟,白水镇血染成河……
这次是这真的鬼。
比起这些,前日子经历的种种看上来都像是友好的嬉戏玩笑。
芙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她甚至不知道这场屠杀结束了没有。
这个场景成了芙蓉一辈子的噩梦……
街道上,屋檐下,每一具倒下的尸体都是面目全非,绿色粘稠的液体和鲜红的血交织出一个洞,那些血洞里会飞出血色瞳孔的小虫子。它们生机盎然,啃食着那些尸体。
手中的面具还是那么狰狞,在她的手里冰冷无比。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是她的罪过,惹怒神明降下神罚。还是根本没有神,是他们无故遭此劫难。
祭台!
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芙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到舞台之上,她已经不想去找师父他们了,她害怕看见那样的师父和师弟。
一路上她见到太多熟人,他们都衣服穿着太熟悉了,芙蓉甚至不用猜,明明大家昨天才见过的。
她缓缓带上面具,此刻的她比面具更冷。
瘟神也好,邪祟也罢。
都来吧,都可以……
助我!助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们!帮帮我!
我在台上,我即是神!
狂风大作,飞虫荧火。
芙蓉没有等到任何反应。仿佛这些天那些小动作真的真的是她的幻觉。
但芙蓉的舞步没有停,一直不停。
不敢停下,不敢不敬!
如果此刻台下有观众,觉得挪不开眼。诡异而又精彩,出神入化。
禹步踏罡。傩师足尖点地三寸,忽如惊雷跺地,震起香炉灰烬纷扬。步法似退实进,腰间铜铃却诡异地静止——分明是活人在舞动,影子却比百年僵尸还僵直三分。
煞步生莲。赤脚踏过炭火堆,灰烬里绽开血脚印组成的曼陀罗。傩师突然以趾尖为轴旋转,裙摆飞扬间露出小腿上密密麻麻的冥文刺青——那些字迹正在皮下蠕动重组。
破狱步。最后三踏似有千钧之力,震得舞台上烛火全数转绿。傩师突然跪地滑行三丈,在青石板上刮出火星,而红漆面具的獠牙竟生生刺穿她的腮帮,滴落的血珠在半空凝成招魔图的形状。
跪在台上,血流不止。台下无一人看,台上只剩一人。
不。不是没人,如果远处那两个黑斗篷算人的话。
“巫师?人间还有这种东西?”
“还是凡人。她没有中蛊。”
“上去,给他试试别的。”
还没有向前,他们便看见这个傩师冰冷的看着尸体的目光。
那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刃,每一道眼波都在剜着对方的血肉。
眼白爬上蛛网般的血丝,仿佛有火焰在眼球后方燃烧,将视网膜映成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