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她又变回了年仅八岁的幼童,顺着坍圮的红墙边沿偷溜进护国寺,爬上高高的守息塔,塔顶那扇木门一推便吱呀开了,怀春永远坐在屋子唯一的一扇小窗前等她。
金胜昔小跑到她身旁,学着她的模样跪坐着:“怀春姐姐,我又来找你玩了。”
怀春总是要说:“殿下,不要再偷溜出来了。”屋里头有些昏暗,她起身悠悠点起一盏小灯挂上,淡淡的金属腥气混着煤油味,转瞬即逝。
金胜昔装没听见,撑着脑袋远眺。守息塔是京城里最高的建筑,高到足以俯瞰这一整座繁华的城池,横平竖直的街道棋盘似地容纳市井人群的熙攘,连带眺览的人都跟着富有。她知道怀春其实也喜欢她来,虽然怀春从没这么说过。
小窗朝南开,视野过于狭窄,除了冬天,平日很难看见日升日落。此刻正当太阳西沉,落日熔金的景色画卷般铺开,尽头的山川一撇一捺地延伸,粼粼地像在闪光。
金胜昔很少在这待到这个时分,总是赶在黄昏前就匆匆离去,今日却不知为何没走。
她托着腮,恍惚地问:“怀春姐姐,你要走了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我还能再找到你吗?
怀春沉默了。记忆里的金胜昔从未问过这个问题,现实里的金胜昔自然也就梦不出怀春的回应。不过好在,她还是补全了结尾。
怀春摸了摸她的脑袋,力道轻得像在揩掉她的眼泪。金胜昔靠进她怀里,怀春身上淡淡的香气像在挠她,她幸福地蜷缩着,不知不觉要睡着了。
*
“……小姐,小姐!”
金胜昔是被凌霜轻声喊醒的,梦境太真切,刚醒来后她还有些发懵。凌霜的肩头洇湿了一片,大概是她不自觉掉的眼泪。
“小姐,有人来了。”见她醒了,凌霜松了口气。
金胜昔坐直身子,浑身酸痛到差点以为自己散架了。她抻了抻脖子,用手抹了把脸,稍微清醒些了。
凌霜听力还算不错,没过几秒,顶上那块象征出口的木板就被人打开了,又下来两个陌生的男人,往那一杵跟堵墙似的,金胜昔感觉自己真要对上能被对方一拳头碾死。
对方站定后粗声粗气道:“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吗?只有我?”金胜昔指指自己,对面两人点点头。
“小姐……”凌霜扯扯她的衣角,摇了摇头。金胜昔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
根据昨晚的观察和阿婆的话,这个什么江帮主大概不是什么凶残的人。不然真要谋财害命,昨晚她俩被捆住后早就一命呜呼了,哪还能扔进这地牢里关上一夜。
她这次没被捆着,被一前一后的两人看着,还算体面地走出了地牢,坐上了马车。路上的时间并不长,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她又被带着下了车。
马车停在一间名叫悦来居的客栈旁,金胜昔被看押着进了大堂,不知道是假象还是淮州的事未被传开,又或许昨晚阿婆撒了谎,客栈里头远比金胜昔所想的热闹。
大堂摆满了圆桌,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商贾打扮的,腰悬佩剑的,甚有人光着膀子,金胜昔目光一撞,又没忍住偏开了。
空气里浮动着酒味和汗臭,嘈杂的笑声随着一室闷热扑了她满面,她控制不住地蹙起眉。
不过,这倒是很贴近她原先幻想的淮州。
店小二正热情地招待着其他客人,就跟没看见金胜昔她们似的,两人领着金胜昔大摇大摆上了二楼,进了拐角处的第一间房。
“海川姐,带来了。”走在金胜昔前头的男人低声道。
室内被改造了,江海川盘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倒了两杯茶水,估计刚泡出来不久,正氤氲着热气。她是个面容英气的女人,闻声抬眼,冲金胜昔笑笑:“请坐。”
又对着带人进来的两人吩咐:“先出去吧。”二人很是听话地垂头退出房间。
屋内此时只剩她和江海川二人,金胜昔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警惕地没有动作。
江海川对她的警惕并不介怀,随口道:“在下是广陵城漕帮的二把手,江海川,称呼随意。现在手底下物资紧张,实在掏不出什么好茶来招待您,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望请殿下见谅。”
“什么殿下,民女只是一介行商,听不懂帮主说的这些。”金胜昔说。
她面上伪装得一派平静,心里却已经在飞速盘算过往的一言一行。明明出逃前已经准备得相当妥当了,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江海川大约觉得好笑,没忍住笑了:“殿下不必紧张。您可能没印象了,但去年进京押送贡品时,在下曾见过您的脸。”
金胜昔皱皱眉,对此没多少印象。她确实参加过许多宫宴,不过很多时候都只是在一旁充当一个漂亮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