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朵春花终于落地,宣告着新夏的到来。今年的暑气来得又急又猛,分明才入五月尾巴,皇宫各处却早已用上储冰避暑。
御书房角落的金制冰盘里,冰砖融化的水珠正顺着精制狻猊纹路缓缓滴落。景隆帝悬着朱笔,又批阅了份旱灾请赈的折子。他头痛欲裂地撂下笔,偏头吩咐一旁垂首摇蒲扇的总管太监赵福全:“摆驾长春宫。”
赵福全腰弯得更低,拖着尖利的嗓音道:“嗻——”
轿撵很快备好,随行宫人听从去处后心头俱是一紧,动作也愈发轻悄。原因无他:长春宫乃是当今大宋嫡长公主金胜昔的住所。
长安公主金胜昔,乃景隆帝继位后诞下的第一个子嗣,被偏宠着长大,平日没少行荒唐事,但奈何景隆帝实在偏宠,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去了。
这位骄纵顽劣的小祖宗昨日刚冲撞了贵妃,被正在气头上的景隆帝挥挥手,罚了半个月禁闭。此时再去长春宫,免不了又是一顿不快。
长春宫距离不远,不消片刻,轿子连着宫人便浩浩荡荡地停在宫门前。先行太监高呼:“皇上驾到——!”呼声撞上朱红色的宫墙,景隆帝半步踏入宫门,却只见长春宫庭院内宫女嬷嬷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唯独不见金胜昔。
景隆帝脚步顿住,用不着他出声,赵福全就先前一步,一脚踹上为首宫女的肩头:“作死的东西!不是派人来通传过了吗?公主呢?”
“公、公主她…”宫女蜷缩得更紧了,瑟瑟地嗫嚅道,“奴、奴才们找不见了……”
赵福全脸一拧,还想再骂些什么,却被景隆帝抬手止住。他又踹一脚宫女,尖声道:“都滚开,别跪在这挡道。”
宫女嬷嬷们连滚带爬让开了条路。
景隆帝径直走向寝宫,他目光扫过拨步床上整洁平整的床铺,伸手探去,更是冰凉一片:这是一夜都没人睡过。他面色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毫无预兆地,他猛一拂袖,将床边那只插着鲜花的花瓶狠狠扫落。
“哗啦”一声脆响炸开,花瓶连花带水碎了一地,满宫人瞬间跪伏在地,呼吸声都被死死压抑住。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景隆帝声音冰冷刺骨:“逆女!无法无天!”
“传锦衣卫,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朕抓回来!找回来后,无朕旨意,休想再踏出长春宫半步!”
*
此时的金胜昔还策马颠簸在官道上,丝毫不知她出逃行径已然败露。
为了这次出逃,她从八岁那年一直筹备至今,为此还偷学了骑术和翻墙,早早规划清楚了路线,攒下盘缠,只等着一次机会。
此行的目的定在淮州。前朝曾以淮州为枢纽,修建了条大规模的运河,名为永济龙渠,大宋建国后依旧沿用至今。因而淮州厄水路要冲,往来商贾众多,是天然的聚宝盆,繁华非常。但事实上,这并非金胜昔不惜一切都想来瞧上一眼的原因——她不惜花八年谋划,只是出于听说了一个民间说法。
据民间迷信的说法,淮州之所以能成为为风水宝地,实际上是位于国脉的源头,吸取了国脉的气运,才造就了如今的繁荣。
这骗京城小孩小孩都不信的传言,居然真就把大宋嫡长公主骗的一愣一愣,信以为真,还为了能亲自来瞧一眼淮州,干出了令皇帝震怒的荒唐事。
昨日景隆帝前脚刚离开长春宫,金胜昔就按着心中排练过千百回的流程溜之大吉了。她做惯了在禁闭期间翻墙出去玩的坏事,长春宫的宫人早已习惯,对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金胜昔这一逃不可谓不轻松。
她已经在国道上骑马跑了将近一天一夜了,道上的风沙很大,太阳也毒,细碎的烟尘拂得她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她屁股颠到有些麻木,再次没忍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很疼,却从未如此快意。
金胜昔只带了一个侍卫,是她前几年跟着景隆帝去避暑时在路上捡的。近几年的夏天气温越来越高,几近严酷,百姓地里秧苗旱死并不少见。家里揭不开锅的不是饿死就是加入了当地的山匪,靠抢劫混一口吃的。那年前往避暑山庄的路上,有窝不长眼的山匪好死不死截了皇帝的马车。这种“民间小组织”战斗力稀碎,平时也就扛着把大刀唬唬过路商贾,随行锦衣卫没费多大力气就一锅端了。
山匪被打得落花流水,全跟白菜帮似地抱头蹲在地上,嘴里不住求饶。皇帝马车只是略停了一下便走了,只留下锦衣卫给一帮子人挨个砍头。金胜昔一眼就看见了掩护妹妹逃跑的凌霜——那时凌霜还不叫凌霜,连名字都没有。
金胜昔被保护得很好,撩开帘子冷眼看完了整场山匪争夺战,对这个武力值颇高的女孩印象很深。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叫人把她连同妹妹一起留下来,起了名字后养在宫外,权当养了个的逗乐的宠物。
不料凌霜知恩图报,金胜昔偷溜出去玩时她便自发地跟着,挡过几次图谋不轨之人,又沉默寡言,从不置喙金胜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