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胜昔侧过头去看她。雨水顺着怀春的斗笠斜斜地滑落,对方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下,不甚明晰。
“那一场祭祀礼很热闹,底下来了许多淮州的百姓,乌泱泱的,甚至看不见人群的尽头。”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那时太矮了。”怀春笑了。
那次祭祀礼的地点设在在守息塔下不远处,人群围成一个大圈,相互拥挤着为她圈出空出一片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一举一动都被万人瞩目。
怀春那时没有经验,分外紧张,只能依着记忆中的步骤,磕磕绊绊地模仿。因为把握不好度,她一举将手臂划出了道大口子。
血滴滴答答的一路滴下,她狼狈地结束仪式,慌乱掏出帕子紧紧捂住创口,创口上还残留着一阵冰凉而辛辣的痛意。
天边乌云一层堆着一层,她有些惴惴不安,像犯了错似的。
顷刻间,闷雷滚过,第一滴雨落下后,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愈演愈烈。四周那群黑压压的面孔兀地爆发出骚动,人群猛烈地欢呼起来,不知是谁先上来的,怀春被人团团围住,几乎寸步难行。
他们争相要和怀春说上话:
“神女殿下,这是我们家里留下的……请您……”
“神女殿下,可以摸摸这孩子的额头……”
“神女殿下!我……”
“神女殿下……”
……
这场雨意味着地里的作物不再会被旱死,意味着灾厄不会再继续,意味着朝廷所言都是真的,淮州真的迎来了一位能护佑着这片土地的神女。
怀春艰难地从拥上来的话语里拔出,却又再度被淹没。百姓的热情让她难以招架。
她从头到脚都被淋湿,素裙更是被打湿得彻底,紧紧地贴着她淌水,沉重而冰冷。她的帕子吸饱饱地吸满了水,捂不住腕口处的鲜血,血水被雨水稀释成淡红色,一路蜿蜒而下。
她没去在意这些,有些发怔地盯着人群。
苍生和大义在这一刻由一个抽象的、被她反复咀嚼品味的词语,演变成了这一个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她感应着脚底下平稳流淌的国脉,惊觉自己在这一刻竟是如此的欢欣。
怀春不再需要把苍生大义的释义赋予别人了。
她已经明白这是什么了。
一旁朝廷派来的人很快控住了场面,将人群隔开,两名佩刀的锦衣卫一前一后的护送着怀春,将她送离现场。
“……然后我便离开了。”怀春说。“后面朝廷的人也离开了淮州。京城这几年间鲜少派人来,后来每年一度的祭祀礼,基本都是淮州知府的人来与我对接。”
随年岁渐长,怀春越发明白。她对护国寺与当今圣上的博弈不感兴趣,但也略知一二,自然通晓了京城中的那座守息塔不过是护国寺用于控制她的手段。
护国寺远在京城,手伸不进淮州,她开始自由地进出守息塔。早年方丈所说的“神女需要纯洁无暇,所以才需要被关在塔内”皆是无稽之谈,她从高阁上下来了,却什么也没发生。
怀春每每思及此处,总会想到上一任神女。她便再难对护国寺不抱偏见。
她又道:“但是近几年来,祭祀礼都效果甚微。淮州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差,前段时间我去府衙寻人,想商议提高祭祀礼频率的事宜,却发现知府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些下品官员,根本无法主事。”
“我知道这事。”金胜昔说。她想起先前江海川所说的事,心情复杂。
“这些年过去,愿意相信我的人越来越少,大抵是淮州的民众也不需要一个无法继续庇佑他们的神女了。但我还是会时常想起那日,守息塔下,百姓们满是希冀的神情。”
“……我并不是走不脱,留下来,是我心甘情愿。”怀春说。“这是我应该要背负的东西。”
金胜昔凝望着雨中跑动笑闹的几个身影,在渐浓的雨幕里被冲刷成朦胧的一团。她回想起几日前他们警惕而戒备的眼神,眼睫颤了颤,没有回话。
“胜昔,我很感激你。”怀春真心实意道,“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光里为我编制了一场美好的幻梦,我一直谨记着,从未忘却。”
“但我已经做不到赴约了。是我失约在先,我很抱歉。”她说,“所以别再……”
“我知道。”金胜昔急声打断她。一道雷光劈开黑沉的天幕,映得怀春的脸雪白,随后雷声沉沉地压下来,闷滚着炸开。
“……我知道。”声音被隐没在雷声里。
不远处有小孩尖叫了一声,而后四野俱寂,唯余雨声。
二人都默住了,四目相对。
金胜昔隐约有预感怀春想刺破些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