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1)
隔壁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听见阿禾微弱的哭声被烈火吞没,听见整个村子都在燃烧,像一支被点燃的巨大火把。

    他想起娘的话,不准出来,可脚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步步往外挪。火在他的衣角上,烫得他尖叫,却还是跌跌撞撞地扑到娘身边。

    楚瑯:“……”

    “娘……阿娘……不不要”

    娘的身体已经凉了,胸口的血凝成了黑色。楚瑯想把她抱起来,可小小的胳膊怎么也使不上劲,只能趴在娘身上,一遍遍地喊“娘”。喊到喉咙发哑,娘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摸摸他的头。

    阿爹的手还保持着伸向娘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楚瑯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大火烧到半夜才熄灭。

    楚瑯坐在废墟里,怀里抱着娘那根绣着花的发带。发带被火燎去了一角,剩下的部分沾满了血和灰。他看着村子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看着曾经的晒谷场如今堆着村民的尸体。

    原来娘说的月圆,是这样的。

    原来星河没等来,等来的是屠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楚瑯惊了一下,猛地缩到断墙后,攥紧了娘的发带。他看见几个穿着和那些士兵一样灰布衣的人,正举着火把检查尸体,嘴里还在说笑。

    “快我。”

    “这趟没白来,听说上头要论功行赏。”

    “可不是,这些魔物死了干净,省得污了咱们人界的地。”

    楚瑯:“……”

    楚瑯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上渗出血来也不觉得痛。他看着那些人用脚踢着阿婆的尸体,看着他们把阿禾小小的身体像扔垃圾一样扔进火里,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比被踩烂的粟米糕碎得更彻底。

    他想起娘说的“安安分分”,想起阿爹说的“别惹事”,想起村子里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活着,他们从未杀过人,可到头来,还是被碾成了粉末。

    火把渐渐走远了。楚瑯从断墙后走出来,一步步穿过废墟。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哭,只是把那根发带紧紧系在手腕上,系得那么紧,像是要嵌进肉里。

    楚瑯盯着自己被血泡红的指甲,突然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废墟里撞出细碎的回音,像破了的风箱。

    “娘……,阿娘”

    “娘,你看啊,”他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发带,指尖抠着上面凝固的血痂,“他们说我们是魔物,说我们脏。可他们踩碎阿婆的草席时,比魔域最深的泥沼还臭呢。”

    脚边有只烧焦的木勺,是阿爹用来给甜汤搅拌蜂蜜的。楚瑯捡起来,握在手里来回摩挲,木刺扎进掌心,他却像没感觉似的:“阿爹,你说过要教我劈柴的。你看这火,烧得多旺啊,比你劈的柴厉害多了……”

    楚瑯:“真的……”

    “我讨厌人类,讨厌他们……”

    他往前走了两步,踢到块碎石,那下面压着半片阿禾的虎头鞋。楚瑯蹲下去,用手一点点刨开那灰,把鞋片捧起来,上面的金线早就被烧黑了。“阿禾。”

    他把鞋片塞进怀里,贴着那半块冷硬的粟米糕,“你不是想看月亮吗?今晚的月亮圆得很,就是太亮了,亮得……把村子都照没了。”

    风里又飘来烟火味,楚瑯抬头望向村子入口,那里的路被尸体堵得死死的。

    他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阿婆还笑着说“瑯儿今天穿的新布衫真精神”,现在那布衫的袖子被烧了个大洞,露出的胳膊上全是划伤。

    “你们说要论功行赏,”楚瑯对着空无一人的焦土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在刻碑,“你们记着,这功劳是用阿爹的血、娘的命、阿禾的哭声换来的。我楚瑯要是忘了,就让魔域的鬼藤缠断我的脖。”

    “我不配活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娘绣的海棠花,被火燎掉了半朵,”他低头看着手腕,发带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晃,“剩下的半朵,我替你看着。等我长大了,就把烧花的人,一朵一朵……赔给你。”

    “……”

    远处的残焰“噼啪”响了一声,像是谁在应他。楚瑯最后看了眼那片废墟,转身往魔域深处走,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歪歪扭扭,却再没回头。

    “阿爹,你的柴刀断了,我以后给你找把更厉害的。”

    “阿婆,你的草席没编完,我让烧你席子的人,下辈子给你编到天亮。”

    “阿禾,你的山楂还没熟,我把摘山楂的地方,种满会扎人的刺……”

    魔域的风卷着他的话往远处飘,越过凝固的血,飞向那些藏在人界的、沾着血腥味的“功赏”。

    楚瑯:“阿爹阿娘……我会为你后报仇的。”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