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是新来的,就由我来为你带跳。”少年说话直爽。
凌晏柏默默听着,忽然注意到少年药篓里藏着半截玉簪,簪头刻着西棠的云纹,与掌柜的那只茶碗纹样相同。
他刚要开口问,却见阿桂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的雾霭:“你看,那就是莲台峰,只有秋分前夜才会露出峰顶。”
远处的山峰隐在云雾里,只露出半截青灰色的崖壁,崖顶似乎有金光流转,像有人在那里点了盏长明灯。
凌晏柏握紧袖中的短剑,忽然听见阿真压低声音:“王管事让我告诉你,今夜子时,他在山神庙等你。”
少年说完便转身往回走,药篓里的艾草叶掉了几片,落在桂花溪里,跟着水流打着旋往远处漂。凌晏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腰间挂着个锦囊,与张婶给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旧些。
回到客栈时,掌柜的正站在柜台后算账,见他进来便往楼上指了指:“王管事来了,在你房里。”他的瘸腿似乎更严重了,站着时身体歪得厉害。
客房里坐着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手上满是冻疮,见凌晏柏进来便起身作揖:“小公子一路辛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底层的谨慎,“老船夫已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凌晏柏反手闩上门:“墨城主的病,究竟如何?”
王管事的脸色暗了暗,往窗外瞟了眼:“自上个月起,城主便开始嗜睡,醒来后常常不认人。太医说……是心病,但属下知道,是那诅咒又犯了。”他从怀里摸出块玉佩,与凌晏柏的雪虎玉佩不同,这块刻着朵莲,“这是开启莲台秘境的信物,需与公子的玉佩合二为一。”
凌晏柏心想:“这玉佩似是信物!”
两块玉佩相触的瞬间,忽然发出温润的光,雪虎与莲的纹样竟在光晕里缓缓交缠,像活过来一般。凌晏柏惊得后退半步,想起梦里墨叙的话:“皇族血脉与莲台灵气相契,方能破咒。”
“秋分前夜,我会带公子进山。”王管事将莲纹玉佩塞进他手里,“但需得瞒着所有人,包括城主身边的近侍——他们中,已有被诅咒侵蚀心智的。”
他忽然起身往门外走,“明日起,公子便随我去窑厂,熟悉下环境,免得被人起疑。”
凌晏柏:“嗯。”
凌晏柏握着两块发烫的玉佩,站在窗前望着云雾山的方向。
夜色中的山峰比白日更显神秘,云雾像流动的纱,遮住了藏在深处的秘密。他摸出张婶给的锦囊,将里面的桂花倒进茶碗,用望川渡的泉水冲泡——果然,甜香里浮起层淡淡的金雾,与玉佩的光晕很像。
楼下忽然传来掌柜的咳嗽声,接着是压低的争执。凌晏柏悄悄推开条门缝,见王管事正与掌柜的说着什么,掌柜的激动地拍着柜台,瘸腿在地板上跺得咚咚响:“我哥就是被那诅咒害的!这次说什么也得成!”
“这诅咒害死人!”
王管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疲惫:“当年若不是你哥舍命把信物送出来,莲纹玉佩早就落入奸人之手了。放心,这次有小公子在,定能成。”
凌晏柏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他忽然想起三公主送他出城时,塞给他的那半块桂花糕,说:“西棠的海棠花,能解百毒。”那时他只当是戏言,如今才明白,有些情谊,原是能跨越千山万水的。
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得轻晃,花瓣落在窗台上,像谁悄悄写下的信。
凌晏柏将两块玉佩贴身藏好,指尖触到锦囊里的桂花——张婶的心意,老船夫的照拂,掌柜的隐忍,还有那些素未谋面却默默相助的人,都藏在这一路的桂香里了。
“这一路上有如此多人光照我。”
“等我晚醒仙人哥哥后,就来报答你后。”
夜渐深,望川渡的灯笼次第熄灭,只剩下山神庙的方向还亮着盏孤灯。
凌晏柏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窑厂传来的打更声,忽然觉得这趟西棠路,虽布满荆棘,却比皇宫的坦途更让人踏实。
“在皇宫中最信任的人,就只有阿姐与砚哥了。”
“不知他后,过的怎么样了。”
他想起客栈后窗的狸花猫,贫民区孩子的木棍,还有老船夫酒碗里的月光。
这些平凡人用他们的方式,为他铺就了通往西棠的路,就像望川渡的花树,不声不响,却把香气送到了每个角落。
“仙人哥哥,我来了。”凌晏柏对着黑暗轻声说,指尖在胸口的玉佩上轻轻叩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桂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像幅未完成的画,正等着他用接下来的旅程,慢慢填满。
而云雾山深处的莲台峰,此刻正有微光从崖顶渗出,与天上的月华遥遥相对,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秋分已近,秘境将启,那些被诅咒缠绕的过往,终将在花香漫山的西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