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正坐在灶前烧火,见他进来便往锅里舀了勺粥:“那些人搜了半夜,没找到东西,撂下狠话说明日还来。”她往粥里卧了个鸡蛋,金黄的蛋白浮在表面,“这是李伯刚送来的,说是山里捡的野鸡蛋。”
“很好吃的,殿下尝一尝。”
“多谢,张婶!”
凌晏柏接过粥碗,忽然发现碗底沉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竟是枚磨得光滑的铜哨。“这是贫民区的联络哨。”张婶压低声音,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若是遇着麻烦,就往东边的老槐树上吹,会有人来帮你。”
“不过吹的时候,要注意别被发现了。”
他把铜哨揣进怀里,指尖触到温润的玉佩。昨夜墨叙又入了梦,说莲台秘境需要至纯的皇族血脉才能开启,而他体内的诅咒,正随着秋分临近愈发严重。
“柏儿,记住,你不是谁的替身。”梦里的墨叙眼神清明,与记忆中那个总爱弹他额头的一个人渐渐重合。
“仙人哥哥,究竟是什么身份。”
“为何会在西棠?”
正想着,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喧哗。凌晏柏跑到后窗张望,见是几个贫民区的孩子在跟皂衣汉子吵架,手里挥舞着石子。为首的孩子是王婆婆的孙儿,举着根木棍挡在众人前面:“不许你们欺负张奶奶!”
“不许欺负!”
皂衣汉子被激怒,抬脚就要踹过去。凌晏柏摸出铜哨刚要吹,却见李伯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过去,将孩子护在身后:“官爷跟娃娃置气,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他掀开衣襟,露出腰间的令牌——那是早年在军中服役的凭证,虽已褪色,却足以唬人。
李伯:“这老东西还真好用!”
皂衣汉子悻悻地收了脚,临走时狠狠瞪了李伯一眼。凌晏柏松了口气,转身见掌柜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缝补好的外衣:“这是你前日换下的,我让张婶补好了。”衣摆处多了块补丁,用的是深蓝色的布,针脚细密,倒像朵绽开的小花。
“多谢掌柜。”
“谢什么。”掌柜的摆摆手,从袖中摸出张纸条,“这是我托人打听的,通往西棠的水路,最近在查私盐,盘查得紧。”纸条上画着简易的地图,用朱砂标着个不起眼的渡口,“后日三更,有艘运煤的船会从这里过。”
凌晏柏接过纸条时,忽然明白这些日子的巧合——张婶总在他被盘查前递来食物,李伯总能恰好出现解围,就连巷子里的孩子,都像是受过嘱咐似的帮他引开注意。他想起宫里那些笑脸相迎的内侍,转身对着掌柜的深深鞠了一躬。
“我……”
“别说了。”掌柜的打断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棵老槐树,去年遭了虫灾,大家都以为活不成了,结果开春又冒出新芽。”他拍了拍凌晏柏的肩,“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你不必担心你的身份,这儿有我们在。”
“没有人,能伤害你。”
夜幕降临时,凌晏柏坐在灯下擦拭短剑。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剑身上,映出他棱角渐显的脸庞。这五日来,他学会了挑水劈柴,学会了辨认草药,甚至能听懂贫民区那些掺杂着俚语的方言。原来离开皇宫,人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更踏实。
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三长两短——这是他和张婶约定的暗号。打开门,见张婶端着个木盆,里面是几件浆洗干净的衣物:“后日要赶路,多带些干净衣裳。”她的目光落在凌晏柏腕上的布带,忽然伸手摸了摸,“这玉佩……是西棠的雪虎纹吧?我娘家就在望川渡,见过这种纹样。”
“张婶去过西棠?”
“年轻时跟着我夫君跑船去过。”张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里的海棠花是成片成片的,花开的时候,整条河都飘着香。”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锦囊,“这是当年在西棠求的平安符,你带着,或许能用上。”
锦囊里装着些干燥的桂花,与他夹在书中的那片气息相同。凌晏柏忽然想起墨叙临走时说的话,望川渡的海棠,落下来能铺满整条路。
“多谢。”
“没事,举手之劳!”
张婶走后,凌晏柏将锦囊贴身藏好。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他知道,明日禁军还会再来,而后日,他将乘着运煤船离开这里,前往那个只在梦中见过的西棠。
凌晏柏欣慰的想着“仙人哥哥,我会跟着你的指引,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夜色渐深,客栈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他这间还亮着微光。凌晏柏铺开地图,用指尖沿着水路划过,直到触到“望川渡”三个字。那里的花,应该已经落了吧?就像当年墨叙说的那样,满地金黄,像撒了层碎金。
他将短剑压在枕下,雪虎玉佩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让他无比清醒。这客栈虽简陋,却比皇宫更像个家。只是他不能久留,莲台在等他,墨叙在等他,那些被诅咒缠绕的过往,也该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