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肃默不作声,他又拿起了案几上的奏疏,良久,这殿里有一种静谧中透着诡谲的气氛,缓缓流淌,宛若平静的海面底下暗潮汹涌,潜藏着无数未知。
“朕有些乏了,你退下吧。”
“是,父皇。”
恭敬地行了一礼,李玄朔慢慢退下。
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太极殿内更加寂静。
内侍低着头进来,他小心翼翼给殿内的香炉中添上了檀香。
青烟袅袅,檀香的味道在这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那缓缓升起的缕缕烟气,映衬着那道纱幔越□□缈。
轻纱幔布,背后的人影依稀,朦胧之间他叹了一口气。
李成肃看着手中那封奏疏,其上尽是对于彭城王李兴业近来所为的奏报。
李兴业,他又在杀人了。
无休止的杀人。
除女人和没有车轮子高的小孩以外,一切有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都被他杀了。
萧家宗室、梁国以往的皇亲国戚和不肯投降的大臣,对他抵抗猛烈的刺史和军中将领......
李成肃眼中的神色变得幽深,他有些怀疑他之前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兴业他......
唉。
他还是低估了他的嗜杀。
若他再这样杀戮下去,只怕会超出他的预期......
李成肃抬眸,穿过纱幔,他望着李玄朔消失的地方略微失神。
他倒是有些小看他这个儿子了。
在此之前一直低调蛰伏,如今归来,他会不会令大魏本就混乱的局势更加波谲云诡?
或许吧。
不过,这也很难说,毕竟他们所有人的心思都不简单。
想起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李成肃又叹息一声。
储位之争,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私底下而是要放在明面上了。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众说纷纭各抒己见的一幕来。
“陛下,储君未定,国本不稳,当早立储君以安我大魏社稷。”
那是司徒杨钺,年逾古稀头发斑白的他一直都操心着册立储君之事,早些时候就不止一次上疏,但李成肃总是批复容后再议,可这一次,他却无法直接置之不理了。
“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依旧是杨钺,作为司徒,他总是把礼法规矩看得格外重要,“陛下,自古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如今立储,当首要考虑嫡出。”
按照大魏礼法规矩,的确是以嫡为重,这本该毫无悬念的,但问题就出在李成肃他没有嫡子。
不,应该说他以前有嫡子而现在没有嫡子了。
坐在龙椅上的李成肃想起他那英年早逝的嫡长子,心内叹息渐起,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啊。
李成肃眼眸中出现不悦的神色,看向杨钺的目光也变得不善了起来,他明知他的嫡长子英年早逝还提他,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仅勾起了他的伤心事还冒犯了他那早已逝去的孩子。
“杨钺,你明知章献太子英年早逝,现在立储还敢提他,你是蓄意让朕心里难过吗?”
他与皇后唯有一子,既是他的长子又是他的嫡子,他对他自小悉心教导寄予厚望,若他还在,储君之位毫无悬念当是给他。
只可惜他早早的去了,在他打算册立他为太子之前。
那时骤然得知噩耗,李成肃心痛得无以言说,没能册立他为太子是他一大憾事,于是在他逝世后追封他为章献太子。
温克令仪曰章,惠而内德曰献,章献太子李延绍,李成肃的嫡长子,也是他的爱子。
他的嫡长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也是他最为喜爱的儿子,不仅年纪轻轻的就已经逝去,还是那样凄惨的逝去,死前痛苦异常,惨绝人寰。
回忆起延绍逝去时那凄厉的模样,李成肃心里更是一阵悲痛。
那是他心底不能提起的痛,仿佛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他就会无比痛苦。
好不容易这么些年他慢慢淡忘,现在杨钺又提起他,就好像是已经好了的伤疤再一次被人揭起。
杨钺并未对李成肃的不悦有什么反应,他解释道:“陛下,臣自然是知道章献太子英年早逝,所以此次立储臣所说之人也并非是章献太子。”
“不是章献太子?那是谁?”
杨钺道:“章献太子之子,太原王李元琛。”
杨钺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大殿上的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他所说的名字。
太原王李元琛,众人心中浮现出他的名字。
李成肃心道,真是久违了的一个名字。
自从延绍逝去,连带着元琛他都不敢过多关注,唯恐一听到他的名字便想起可怜的延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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