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时,洛言正在医院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挑选饮料。六月的闷热让他的白T恤黏在后背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悬在按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是,您是?"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冰凉的易拉罐在掌心凝结出水珠。
"永安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王警官。您父亲张天煦涉嫌聚众赌博且涉案金额巨大,现已被刑事拘留。作为直系亲属,需要您尽快来局里配合调查。"
贩卖机"嗡"地一声吐出零钱。洛言看着硬币滚落在地,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您家的房产已被列为涉案财物,需要办理相关手续。"警官的声音机械而平稳,"考虑到您母亲的身体状况,我们暂时没有通知她。"
洛言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车轮在地面摩擦出规律的声响。他突然想起六岁那年,父亲把麻将牌摔在母亲身上时,麻将与地板碰撞的声音也是这样清脆。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明天上午过来。"
挂断电话,洛言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易拉罐被捏得变形,汽水溅在裤脚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摸出手机,拇指悬在慕瑾的名字上方,最终却拨给了姐姐。
"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爸出事了。"
医院的玻璃窗映出他苍白的脸。窗外,乌云正在聚集,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慕瑾找到洛言时,他正坐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昏暗的灯光下,少年蜷缩的身影单薄得像片纸,手里攥着已经变形的易拉罐。
"言仔。"慕瑾蹲下身,银链子随着动作垂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洛情都告诉我了。"
洛言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妈不能知道。"
"嗯。"慕瑾轻轻抽走他手里变形的易拉罐,"我已经联系了律师,明天陪你们一起去。"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慕瑾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洛言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房子......那是妈妈出院后唯一的家。"
慕瑾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先别想这些。"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洛言的手腕内侧,"我让吴妈煮了面,多少吃一点?"
洛言摇头,却紧紧攥着慕瑾的手不放,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慕瑾的皮肤,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疼吗?"他后知后觉地松开手。
慕瑾摇头,银链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去洗把脸?你眼睛很红。"
冷水拍在脸上,洛言看着镜中的自己。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像是无声的眼泪。身后,慕瑾靠在门框上,安静地递来纸巾。
"慕瑾......"洛言突然转身,湿漉漉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角,"今晚......能不能......"
"我睡陪护床。"慕瑾立刻会意,"已经和护士说好了。"
夜深了,病房外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洛言躺在窄小的陪护床上,听着母亲微弱的呼吸声。一墙之隔,慕瑾正在打电话,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债务问题......房产抵押......优先偿还医疗费......"
洛言翻身面对墙壁,把脸埋进枕头。枕套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是慕瑾刚才躺过的地方。
第二天在公安局,洛言见到了四年未见的父亲。张天煦穿着橙色囚服,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眼睛里依然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混浊的光。
"哟,小崽子长这么高了?"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听说你成绩不错?正好,赶紧挣钱帮老子还债......"
"张天煦!"洛情猛地拍桌而起,声音在询问室里炸开,"你还有脸提这个?"
警察咳嗽一声,推过来一沓文件。洛言机械地签着字,钢笔是慕瑾送的那支,笔身上「言仔」两个字硌着他的指腹。
"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三条......"警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永安小区7栋302室已被依法查封......"
走出公安局时,暴雨倾盆而下。洛情站在屋檐下给闺蜜沈忘忧打电话:"......对,就一个行李箱......"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谢谢......"
洛言望着雨幕出神。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但他感觉不到凉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慕瑾的消息:【我在路口等你们。伞在警卫室,去拿。】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慕瑾看到他们走来,立刻下车撑开伞。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先去拿行李?"慕瑾问,目光落在洛言苍白的脸上。
洛情摇摇头:"直接去忘忧家吧。"她转向弟弟,"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