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将慕瑾家的别墅彻底浸透。窗外的木槿花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谁打翻了的水墨画。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屏幕泛着冷光,清晰地显示着凌晨一点十七分。洛言靠在床头刷着手机,拆了石膏的右腿搭在柔软的被子上,偶尔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像根细针在慢慢扎着神经。
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推送通知跳了出来——【纪念作家洛音出道十周年,代表作《星辰入怀》积分突破十亿】。洛言的手指猛地顿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像蝶翼停驻在眼睑。
洛音在网络小说圈子里颇有名气,当年《星辰入怀》连载时,曾创下连续四十周霸占畅销榜榜首的纪录。那些年的稿费积蓄本可以让一家人过得相当优渥,住宽敞的房子,□□致的晚餐,姐姐也不用高中就开始打工攒学费。但自从四年前妈妈在体检中查出肺癌,一切都变了。高昂的治疗费用像个无底洞,靶向药、化疗、进口仪器检查……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的消耗。好在妈妈把这一年的抗癌经历写成了《荆棘上的花》,意外地再次走红,这才让家里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稍微喘了口气。
洛言盯着手机屏幕上妈妈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里还留着他之前不小心摔出的细小裂痕。记忆像决堤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六岁那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他提前放学回家,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推开了主卧的门。然后,他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画面:父亲和隔壁那个总是笑着给他糖吃的阿姨纠缠在一张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又恶心的气味。
他吓得转身就跑,却在客厅撞见了提前回来的母亲。母亲看着他煞白的脸,追问他看到了什么。他嗫嚅着说完,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从未有过的争吵,父亲摔碎了母亲最喜欢的那只青花瓷瓶,碎片溅到墙角,像星星点点的眼泪。母亲质问的声音尖利又绝望,而父亲的回应是挥起的拳头,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母亲的哭喊,像重锤敲在洛言的心上。他吓得缩在沙发角落,姐姐洛情冲过来,用瘦弱的胳膊紧紧抱住他,颤抖着捂住他的眼睛,可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
离婚后,他们搬离了那个充满噩梦的房子,住进了现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小公寓。他常常在深夜醒来,看到客厅的台灯还亮着,母亲趴在电脑前敲击键盘,背影在灯光下疲惫得像要随时倒下。台灯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灰尘,母亲的头发掉得厉害,每次梳头都会落下一大把。他那时不懂,只知道妈妈在写故事,写那些能换来钱的故事。
直到四年前那个雨天,医院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惨白的灯光照在诊断书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癌"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眼睛。母亲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却异常平静地对他和姐姐说:"没事,咱们有钱治。"可他看到母亲转身去缴费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努力想忘记这些事,把它们死死压在记忆深处,可忘记是假的。记忆是片无垠的海,那些痛苦的浪花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猛地将他卷入深海。
"言仔?"慕瑾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洛言这才惊觉,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胸口像堵着块巨石,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事。"他迅速锁上手机屏幕,将那片刺眼的光亮熄灭。黑暗中,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藏起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慕瑾的腿。
慕瑾撑起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打量着洛言的脸。床头灯的暖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连带着唇线都抿成了一条直线。"你不正常。"他直截了当地说,眉头微微皱起,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眼睛都红了。"
洛言别过脸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不想在慕瑾面前失态,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不该被他这些阴暗的记忆沾染。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发清晰:父亲狰狞的面孔,母亲手臂上青紫的瘀伤,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姐姐偷偷掉眼泪时用袖子擦脸的动作……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让他的眼眶越来越热,像有团火在烧。
一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洛言慌忙用手背去擦,可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言仔!"慕瑾一下子慌了神,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手足无措地凑近,膝盖不小心撞到床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怎么了?是我惹你生气了吗?还是腿又疼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手指悬在半空中,想碰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