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老梧桐粗壮的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裂缝里的泥土。树影在滚烫的地面上拉得老长,却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浪,连风都是烫的,卷着操场上的喧嚣往人毛孔里钻。
慕瑾总说洛言的嗅觉像某种远古生物,能在三十八度高温里分辨出柏油路融化的焦香、篮球场塑胶颗粒的灼热,以及——此刻正随着热浪翻涌而来的——慕瑾身上永远带着的薄荷膏气息。这气味像把冰锥,在黏稠的午后硬生生凿开一道缝隙,清清凉凉地钻进鼻腔,让洛言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
“闻到什么了?”慕瑾忽然凑近,汗湿的鼻尖几乎贴上洛言的脸颊。他倚着梧桐树干,校服领口敞开到第三颗纽扣,锁骨处的汗珠正顺着皮肤纹理蜿蜒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条闪着银辉的小溪。
洛言下意识地后撤半步,后脑勺撞上粗糙的树皮,硌得他颈后发麻。他盯着那道汗痕没入衣领,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空气里的薄荷味更浓了,混着慕瑾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还有运动后特有的、干净的汗味,像杯加了冰的薄荷汽水,清爽得让人想一口吞下去。
“塑胶场要化了。”他撒谎时总会不自觉地摸耳垂,此刻那片薄皮肤正被指尖搓得发红。指尖的温度比耳垂还高,烫得他心里发慌。
“洛言。”慕瑾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发梢扫过树干时簌簌落下几粒树皮碎屑,落在洛言的肩膀上,“你盯着我看十分钟了。”
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声声往人耳朵里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洛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晃得他眼睛发酸。
洛言慌忙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树皮沟壑,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某种密码,却解不开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抬脚就踹向对方小腿:“我就他妈看,你长得好看行了吧?”树影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像某种欲盖弥彰的图腾,遮不住他发烫的耳根。
“你终于意识到哥的帅气了。”慕瑾笑着躲开,转身时带起一阵裹挟着薄荷味的热风。他弯腰捡起滚到一旁的篮球,小臂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弧线,汗珠顺着手臂滑进袖口,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打球去?”
“不去,热。”洛言别过脸,假装研究地上的蚂蚁,其实眼角的余光还黏在慕瑾身上。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说出更失控的话。
慕瑾把篮球在指尖转了两圈,橘红色的球体在阳光下泛着光,像颗跳动的心脏。他忽然说:“那你给哥加油。”没等洛言回应,就转身冲向球场,背影融进刺眼的白光里,像一尾跃入沸水的鱼,带着不管不顾的鲜活。
八岁那年的篮球滚过来时,带着完全不同的温度。
那是初春的傍晚,料峭的寒意还没散尽,水泥地还残留着冬日的冰凉。洛言蹲在球场边缘,正用树枝划拉着蚂蚁搬家,一条细细的“路”在他手下蜿蜒。妈妈今天又把花瓶砸在了玄关,飞溅的瓷片在他手背划出细小的血痕,现在还隐隐作痛。血珠渗出来,又被他悄悄擦掉,在裤子上留下淡淡的红印。
“喂!”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橙红色的球体就撞上了他的膝盖,不重,却带着一股冲劲。洛言抬头,正好对上逆光而来的身影,夕阳把那个男孩的轮廓描上了一层金边,看不清五官,只觉得很亮。男孩向他伸出手,掌心还有点脏,沾着泥土和草屑:“我见你好几天了,一起打吧?”他说话时,虎牙在暮色里闪闪发亮,像藏了两颗星星,“我叫慕瑾。”
后来洛言才知道,这个笑容明亮的男孩住在隔壁单元302,妈妈是医院最年轻的护士长,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身上总带着消毒水的味道;爸爸会在周末教他三步上篮,高大的身影和慕瑾小小的身影在球场上移动,是洛言从自家窗户里看到过的最温暖的画面。
而自己沾着淤青的胳膊、总是过长的刘海,还有书包里没签字的试卷,都在慕瑾面前无所遁形。慕瑾从不问那些淤青是怎么来的,也从不提他没签字的试卷,只是会在他被老师点名批评后,偷偷塞给他一颗糖;会在他因为妈妈又发脾气而闷闷不乐时,拉着他去打球,直到两人都满头大汗,把所有的不快都发泄在球场上。
“你妈妈又加班啊?”五年级的慕瑾已经长得很高了,能轻松摸到篮筐,他甩着汗湿的刘海,把冰镇可乐贴到洛言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洛言瑟缩了一下。“那去我家写作业。”冰凉的铝罐正好压住洛言手腕内侧的烫伤,那是今早妈妈打翻牛奶杯时留下的,现在还红通通的。洛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慕瑾回家。慕瑾家的灯光很亮,慕瑾妈妈会给他们端来切好的水果,慕瑾爸爸会在一旁看报纸,偶尔抬头问他们作业写得怎么样。那种温暖和平静,是洛言在家里从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