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半宿?”
“说不定比我们更痴。”宋听肆替她夹了块菱角烧肉,“上次看《园冶》,说有个造园师为了找块合适的湖石,在山里住了三个月。”
许谨一笑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向璃颜最近好像总往缂丝工坊跑,周老先生说她进步神速。”
“她呀,”宋听肆挑眉,“前阵子把周老先生的镇店之宝——幅‘缂丝牡丹’借去临摹,回来后就像换了个人,绣活里少了些骄气,多了点静气。”
雨声渐歇时,画案上的拓本已经干透。许谨一铺开宣纸,准备重拓一份《营造法式》,宋听肆就坐在对面看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相遇时,两人都忍不住弯起嘴角。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顺着半开的窗飘进来,和砚台里的墨香缠在一起,在空气里织成张温柔的网。
“对了,”许谨一忽然停下笔,朱砂在宣纸上点出个小小的红点,“拍卖会那天,能不能顺路去趟鹤台园?我想去看看那丛芭蕉。”
“想它了?”宋听肆合上文件,眼底带着笑意,“去年你为了让它多接些雨珠,特意给它换了个朝向。”
“不是想它,”许谨一的脸颊微微发烫,“是想……看看我们初遇的地方。”
宋听肆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好,看完芭蕉,再去烟雨长廊坐会儿,像第一次约好的那样。”
她的发间沾了点墨痕,像朵小小的墨梅。他低头吻去那点墨,舌尖尝到微苦的墨香,混着她发间的栀子味,在唇齿间漫开奇异的甜。宣纸上的朱砂红点被风吹得轻轻颤,像颗刚落定的心跳。
夜深时,许谨一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睁开眼,看见宋听肆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借着月光看那本《江南园冶补遗》的拓本,指尖在缺角的纹样上轻轻摩挲。
“怎么不睡?”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晨露浸过的丝。
“在想藻井的纹样。”他抬头看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你看这里,缺的一角应该是只衔莲的凤,和你耳环上的纹样能对上。”
许谨一凑过去细看,果然如他所说。她的翡翠耳环是宋听肆送的,凤首衔莲的样式,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毕竟是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你的喜好,我总能猜中几分。”
她的脸颊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粉,伸手抢过拓本:“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拍卖会。”
宋听肆却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谨一,”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像落在宣纸上的浓墨,“等拍回那本《园冶补遗》,我们就在云栖寺的观音殿办婚礼吧。那里的藻井修复好了,你设计的莲花纹样,配你正好。”
许谨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看着他眼底的星光,忽然觉得所有的言语都多余。“好啊,”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无比清晰,“再请昆曲班的老师唱《长生殿》,要全本的。”
他笑着把她拥入怀中,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幅晕开的水墨画。窗外的栀子花还在静静开着,香气漫过青石板路,漫过晚香堂的飞檐翘角,漫过所有等待与相守,落在两颗紧紧相依的心跳里。
第二天清晨,拍卖会的钟声准时响起。许谨一坐在宋听肆身边,看着那本泛黄的《江南园冶补遗》被送上展台,忽然觉得,那些藏在砚底的时光,那些浸在墨里的等待,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举牌时,宋听肆的手稳稳地覆在她的手上,两人相视一笑,像握住了整个江南的春天。最终,他们如愿拍下了那本古籍,书页里夹着的半片干枯的栀子花,仿佛还带着初遇时的雨香。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稻田泛着青绿,远处的云栖寺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许谨一靠在宋听肆肩头,翻看那本《园冶补遗》,忽然在某页发现一行娟秀的小字:“癸卯年春,于鹤台园植芭蕉一丛,待雨,待君。”
字迹的墨色已经发淡,却能看出落笔时的温柔。她抬头看向宋听肆,他正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像揉碎了的阳光。
“原来,”许谨一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早就有人替我们写好了开头。”
宋听肆握紧她的手,指尖拂过那行小字,像在触摸一段早已注定的光阴。“那我们,”他笑着说,“就把结尾写得再长些。”
车窗外的风送来栀子花香,混着稻田的清香,在空气里酿出清甜的暖。许谨一低头继续翻看古籍,忽然觉得,所谓圆满,不过是这样——有人与你共研一方砚,同拓一卷书;有人与你守一盏灯,待一场雨,把日子过成砚底藏不住的春。
而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