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姐,这远山的黛色是不是太淡了?”小徒弟举着颜料盘凑过来,鼻尖沾了点石绿,像只刚偷吃完青团的猫。这姑娘跟着学了半年,已经能独立绣完简单的“兰草图”,只是调颜色时总怕下手太重。
许谨一蘸了点赭石色,在她调好的黛色里添了半勺:“你看,”她的指尖在缎面上抹出渐变的色块,“秋山要带三分暖,就像人老了眼角会带笑,才有温度。”
小徒弟盯着色块看了半晌,忽然拍手:“就像宋总看许姐的眼神!”
许谨一被说得耳尖发烫,转身时撞见宋听肆倚在雕花木门边。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麂皮夹克,里面搭着件米白色高领衫,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晰。手里还提着个长条形的木盒,晨光在他肩头流淌,把身形衬得愈发挺拔,却偏生带着种散漫的贵气。
“苏州老字号送的新砚台。”他走进来,木盒放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开时,里面是方端溪的老坑砚,砚池里天然形成的云纹,像被秋雨洗过的天空。“说配你的蝇头小楷正好。”
许谨一指尖拂过砚台的包浆,温润得像浸过百年月光:“前几日还说我的字太娟秀,该换支狼毫练练筋骨。”
“字如其人,秀而不弱才好。”宋听肆的指腹蹭过她的发顶,刚好够到她耳后那缕碎发。她低头调试绣线时,旗袍后领绷出纤细的弧度,像弦上的月光。
窗外传来向璃颜的笑声,比檐角的铜铃还脆。她穿着件姜黄色的棉麻旗袍,裙摆上绣着串饱满的稻穗,是跟着周老先生学的“盘金绣”,金线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手里还抱着个锦盒,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说:“快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锦盒里是套紫砂茶具,壶身上刻着“晚香”二字,笔锋苍劲得像老松的枝干。“周老先生的老友刻的,”向璃颜献宝似的把茶壶递过来,“说要给你们的书房添件压箱底的物件。”
许谨一接过茶壶时,发现壶盖内侧刻着个极小的“肆”字,和宋听肆送她的书签字迹一模一样。“周老先生有心了。”她笑着往壶里投了把龙井,热水冲下去时,茶香混着紫砂的土腥味漫开来,像把整个秋天都泡在了壶里。
“对了,”向璃颜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张烫金请柬,“省里的非遗展下周开幕,组委会说要给我们晚香堂设个独立展区,还让你上台讲讲苏绣与园林的关系呢。”
许谨一的绣针顿了顿:“我怕讲不好。”
“有什么好怕的?”宋听肆替她续上热水,“你修复的藻井纹样,绣的‘兰石图’,哪样不是最好的佐证?”他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轻笑,“实在不行,就把我当听众,你平时怎么教徒弟,就怎么讲。”
向璃颜在一旁帮腔:“就是!上次文化局的人来看展,还说你的讲解比博物馆的研究员还透彻呢!”她忽然压低声音,“我爸说要带京城的朋友来捧场,还让我准备套新的缂丝屏风当伴手礼。”
许谨一望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初见时,这姑娘连穿针都要丫鬟伺候,如今却能独立完成缂丝屏风。指尖的银线在素缎上穿梭,忽然觉得所谓成长,就像这绣活,一针一线慢慢来,总能绣出自己的模样。
中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工坊,在案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张阿婆端来两碗藏书羊肉面,汤色乳白,上面漂着翠绿的蒜叶。“霜降要补膘,”老人家把筷子塞进许谨一手里,“听肆今早去山里收的野山羊,肉嫩得很。”
宋听肆替她挑出碗里的花椒:“前几日看你总咳嗽,让张阿婆少放了些姜。”
许谨一低头吃面时,看见碗底藏着颗红枣。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眸里,那里盛着整片秋光,还有个穿着烟灰色旗袍的自己。忽然想起昨夜他处理文件到深夜,却还记得给她掖被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脚踝时,轻手轻脚地替她盖上薄毯。
“下午去云栖寺看看吧。”宋听肆忽然开口,羊肉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方丈说观音殿的银杏该黄了,拓片正好能配你的‘秋山图’。”
许谨一点头时,瞥见向璃颜正偷偷往包里塞桂花糕,嘴角沾着的糖霜像落了层细雪。“又想溜出去?”她挑眉看她,“沈奶奶布置的‘百子图’还差三分之一呢。”
“就去一个时辰!”向璃颜举着三根手指保证,“周老先生说后山的野菊开得正好,我去采些回来染丝线,保证不耽误绣活!”
宋听肆低笑出声:“让林舟开车送你,注意别让刺扎了手。”
向璃颜欢呼着跑出去,姜黄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桂花糕的甜香。许谨一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像株野菊,给点阳光就灿烂,却自有股韧劲,禁得住风吹雨打。
下午的云栖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