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
,转过头来。他清冷的眸子对上魏晨探究的目光,眉间那抹若有所思的神色还未完全散去。

    “怎么了,老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方才的出神从未发生过。

    魏晨深深看了他一眼:“清雪,你最近心不在焉的次数,可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梅清雪垂下眼睫:“学生只是在想……”

    “在想宗溪那个混小子?”魏晨打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梅清雪的手指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衣袖:“老师多虑了。”

    “是吗?”魏晨冷笑一声,从案几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叠信笺,“那这些又是什么?”

    梅清雪抬眼看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些信笺上,每一封都写着“枭靖亲启”,字迹清隽工整,是他在宗溪离京一载间,每月所写却从未寄出的心事。

    “老师,您……”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什么?”魏晨将信笺重重拍在案几上,“你可知这些信若是落入有心人手里,会是什么后果?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尚书令的位置?”

    梅清雪再次陷入了沉默。

    魏晨长叹一声,声音柔和下来:“清雪,老师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我如今年纪也大了,许多事力不从心。陛下近来有意让我告老还乡……我也有意把位置传给你。”

    梅清雪面上终于浮现一丝波动:“多谢……”

    “可你如今是在做什么?!”魏晨突然提高声调,轮椅猛地向前滑动半尺,“身为尚书令,要以大夏为首位!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大夏的尚书令,掌生杀大权,百官之首,万人之上。古往今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身为尚书令,就要存天理,灭人欲。”

    梅清雪静静听完:“像您一样终身不娶吗?”

    魏晨一怔,随即苦笑:“终身不娶又如何?”他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重重宫墙,仿佛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此身为大夏,便是知遇之恩。”

    梅清雪颔首:“学生明白。吾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腹心……”

    魏晨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皱纹舒展开来:“那便继位。至于宗溪……”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若是喜欢,便偶尔多召他议事。他身为长公主之子,终究还是要娶亲的。你这般,岂非在拖累他?”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梅清雪忽然想起那日宗溪趴在他耳边说:“我娶你啊。”那声音轻佻又认真,让他一时分不清是醉话还是真心。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老师,若是我真的和宗溪……”

    “那便孑然一身,放弃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魏晨的冷笑像一盆冰水浇下。

    前程和宗溪,只能选一个。

    梅清雪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当年孑然一身入京时的模样,想起多少个寒窗苦读的夜晚,想起那些呕心沥血写就的奏章……可这一切,都被魏晨轻描淡写地纳入了“尚书令”的范围。

    这么多年,不论他如何努力,旁人提起他,永远只会说“尚书令的得意门生”,“未来的尚书令”。而不是梅清雪。

    仿佛他的所有成就,都是依附魏晨得来的。

    可不是这样的。

    事实不是这样的。

    他的才学不比秋否厌差,他只是选了和秋否厌完全不同的路。秋否厌独自拼搏,而他选择了站在尚书令的羽翼下。

    如今秋否厌已是中书令,而他依旧只是“得意门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连名字都没有了。

    梅清雪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师,您可曾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梅清雪转过身,“后悔用一生去换一个虚名。”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魏晨的手指死死攥住轮椅扶手,青筋暴起。良久,他冷笑一声:“虚名?你以为尚书令之位是虚名?”

    梅清雪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好,很好。”魏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身躯在轮椅中颤抖,“你既然这么想,那今日就做个了断。”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章拍在案几上:“这是尚书令印。要前程,还是要那个混账,你自己选。”

    梅清雪的目光落在那枚泛着冷光的印章上。十年寒窗,十年谋划,所有的野心与抱负,此刻都凝结在这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