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正要将手搭上谢十七的腕脉,却见那截纤细的手腕上又覆了方绣着薄荷叶的帕子。太医眼角抽了抽,这回学乖了,只当没看见,规规矩矩地开始诊脉。
半晌,太医收回手,斟酌着词句道:“回世子,王爷这是气血上涌,郁结于心。再加上本就体弱,又饮了些酒,才会突然昏厥……”他偷眼看了看江桦阴沉的脸色,连忙补充,“不过无碍,约莫一个时辰便会醒了。”
角落里,宗溪正拼命往墙上贴,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缝里。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抠着墙皮,假装自己是个不存在的鹌鹑。那长命锁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江桦细致地给谢十七掖好被角,随即冷着脸转身。大步走到宗溪面前:“跟我出来。”
宗溪咽了咽口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亦步亦趋地跟着江桦转到屏风外。
江桦负手而立:“把你们在千金阁的事情,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宗溪忙不迭地开始交代,连谢十七喝了几盏茶、吃了什么点心都抖落得一干二净。说到最后,他偷瞄了眼江桦的脸色,小声嘀咕:“小十七也太娇贵了些,下次再也不带他出去玩了……”
江桦的眼神凌厉如刀般扫过来。宗溪立即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还有一事……”宗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犹豫着开口,“十七他似乎……听见了隔壁的谈话。”他挠了挠头,“可那雅间隔音极好,我什么都没听见,不知他怎的就……”
江桦眸色一沉。他转身望向屏风后若隐若现的床榻,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而道:“姨母说,你也二十有三了,准备给你物色几家贵女。方才……”
“江桦!”宗溪突然冷声打断,长命锁随着他激动的动作剧烈晃动。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执拗,“你知道的。我二十五岁之前……绝不会成婚。”
江桦望着这位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兄,眉头紧锁,终是叹了口气:“幼安……姨母也是为你好。”
宗溪闻言,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他踉跄后退半步,靠在朱漆柱子上,抬手抚上颈间的长命锁。
“……我晓得。”他低声道,那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间,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屋内一时寂静。屏风后,谢十七轻咳了几声,又归于平静。江桦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去看看他。”江桦最终说道。宗溪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终究是转身往府外走去。
夜已深沉,宗溪弃了马车,独自走在空荡的长街上。宵禁时分的京城寂静得可怕,只余宗溪颈间的铃铛声。
转过街角,忽见前方一盏孤灯缓缓而来。那熟悉的青帷马车让宗溪心头火起,索性抱臂立在路中央。
马车缓缓停下。梅清雪掀开车帘,挑眉看向拦路的宗溪:“怎么?宗大人晚上睡不着,出来赏月啊。”
宗溪懒懒抬眼,嘴角扯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嗯。赏了方白净明月。”
果然,梅清雪闻言脸色微变:“花柳之地,宗大人身为皇家子弟,还是少去的好。”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
宗溪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梅清雪。在这寂静的街角,两个向来不对付的人难得地陷入沉默。有些话,除了眼前这个讨厌鬼,竟再无旁人可说。
良久,梅清雪轻叹一声,往车厢里挪了挪:“上来吧,送你回府。”
宗溪怔了怔,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即嗤笑一声,却还是抬脚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他低声道:“今日在千金阁,我好像……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