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谢紊的声音不疾不徐:“小十七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江世子照顾得甚好。”

    谢十七刚要行礼,就被江桦一把扶住:“陛下恕罪,内子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太医说不宜久跪。”

    谢紊眯了眯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无妨。入座吧。”

    待二人落座,谢十七借着举杯的间隙,悄悄打量对面的昭慧长公主。只见她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染了蔻丹的指尖将果肉一分为二,一半递给身侧的驸马,一半送入自己口中。那优雅从容的姿态,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被迫娶男妻的侄儿,而是什么不相干的陌生人。

    酒过三巡,谢紊终于开口:“今日设宴,一是为庆贺小十七新婚。太后当初指了这桩姻缘,朕初时还觉不妥……如今看来,还是母后深谋远虑。”

    谢十七眉头一跳。这话表面听着是场面话,细品之下却将这门荒唐亲事的始作俑者推给了太后。他借着举杯的姿势,偷眼打量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后。

    只见太后端坐凤座,眉目如画,眼角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几分雍容气度。她正含笑望着谢紊,仿佛方才那番话真是出自她的本意,连指尖捻着佛珠的动作都未有一丝紊乱。

    谢十七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在心底暗叹,比起昭慧长公主眉宇间藏不住的愠色,太后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其二,朕欲擢永安王为光禄勋卿,执掌禁军,参议朝政。”

    昭慧长公主和驸马宗启眉头微皱,而宗溪刚送入口中的青菜顿时噎在喉间,呛得他连连咳嗽。

    谢十七余光瞥见江桦握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却听他从容应道:“陛下厚爱,只是内子体弱,恐难当重任。”

    谢紊轻笑:“江爱卿多虑了。朕已命太医署备好滋补药方,定当精心调养永安王的身子。”他目光转向谢十七,“小十七意下如何?”

    谢十七垂眸,作惶恐状:“臣弟蒙皇兄厚爱,只是臣弟才疏学浅,恐辜负圣恩。”

    “无妨。”谢紊意味深长地看向江桦,“有江爱卿从旁辅佐,朕很放心。”

    昭慧长公主突然开口:“陛下,永安王初入朝堂,不如先从闲职历练?”

    谢紊笑意不减:“姑母多虑了。当年江爱卿未及弱冠便执掌白袍军,如今永安王有他指点,定能胜任。”

    不知为何,谢十七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他起身行礼,天水碧的衣袍如水般倾泻而下:“臣弟……领旨谢恩。”

    江桦的目光在谢十七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起身拱手道:“臣定当尽心辅佐。”

    谢紊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永安王初掌要职,明日便随朕一同上朝吧。”

    谢十七心头一紧,却见江桦不着痕迹地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会意,恭敬应道:“臣弟遵旨。”

    宴席重开,丝竹声再起。谢十七回到座位上,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肴暗自蹙眉。今日的宴席并非江桦操办,尽是些他不爱吃的油腻之物,连他最讨厌的胡萝卜都雕成了花状摆在正中。

    “回府让厨子给你做金丝面。”江桦借着斟酒的姿势低声道,“加双份虾仁。”

    谢十七唇角刚扬起一丝弧度,却又立即蹙起眉头:“宗溪一直在看我。从方才起就盯着我的脖子看。”

    江桦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青菜,目光却危险地眯起:“我知道。一会儿出宫就揍他。”

    谢十七险些笑出声来,连忙低头抿了口甜酒掩饰。酒液入喉的辛辣让他眼角微红,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昳丽动人。他没注意到,不仅宗溪,连御座上的谢紊都在暗中打量着这一幕,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