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野
七那点特别,不过是贪图那副皮相赏心悦目罢了。

    死了便死了。

    江桦在心底又重复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胸口那抹莫名的窒闷。远处传来烈马愤怒的嘶鸣,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却终究没有挪动半步。

    谢十七被甩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眼前阵阵发黑。情急之下,他借着一个腾跃,翻身攀上了场中那棵古树。烈马在树下焦躁地打着转,时而扬起前蹄猛踹树干,却终究没有牛角那般利器。

    谢十七坐在树杈上,揉着被颠得酸软的腰,朝下面喊道:“小家伙,你就从了本王嘛。”

    嗓音带着调笑,活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风流纨绔。树下的江桦闻言,眸色骤然一沉。

    既然已经露出了些许锋芒,谢十七索性不再掩饰。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又道:“你从了我,我便给你找……”话到嘴边突然顿住。

    半晌,他俯下身,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给你自由。可以不受任何人束缚的自由。”

    烈马踢踏的动静忽然小了些,昂首望着树上的人影,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

    谢十七乘胜追击:“我许你。三年之内,让你成为天底下最自由的马。不必戴鞍,不必服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谢十七见马儿安静下来,轻盈地从树上跃下,稳稳落在马儿面前三步之遥。

    “怎么?心动了?”他缓步向前,声音放得极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凭什么信我?”

    马儿警惕地后退半步,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等我一下。”谢十七突然转身,朝栅栏边走去。步伐轻盈,胜券在握。

    “借宝剑一用。”他朝齐歌伸出手。齐歌下意识看向江桦,见世子微微颔首,这才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

    谢十七接过剑,又从袖中取出方才摘下的树叶。寒光一闪,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利落地划破食指。鲜血渗出,在翠绿的叶面上勾画出奇特的纹路。

    “以此为诺。”他将染血的树叶递到马儿面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血,我的诺。”

    江桦眯起眼睛,看着阳光下那一人一马的身影。谢十七背对着他,白衣红马,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那匹烈马犹豫片刻,终于低头,小心翼翼地衔住了那片染血的叶子。

    许你三年之内,成为天底下最自由的马。

    这话,究竟是说给马听的,还是说给他江桦听的?

    这个世界从不是强者恒强的游戏。这个道理,江桦自幼便懂。

    谢十七从来都不是什么小猫崽子。他是天潢贵胄,是先帝血脉,骨子里流着和谢紊一样的血。江桦早该想到的。一个在冷宫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真是天真无害的性子?

    只要给谢十七一次机会。以那人的心性和手段,自能平步青云。纵是谢紊有意阻拦又如何?谢十七身后还站着乔家。那个富可敌国的商贾世家,当年能将独女送进皇宫,如今又怎会放过扶持一位亲王的良机?

    乔家那帮商人,向来利益至上。当年月贵妃的贵妃之位,表面上是怕独女远嫁受委屈,实则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先让女儿登上贵妃之位,再借着圣宠问鼎后位。可惜功败垂成,满盘皆输。

    若是永安亲王主动联系他们,乔家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若是再让他们知道先帝遗诏的存在……到那时,乔家怕是会更加肆无忌惮,倾尽全族之力也要将谢十七推上那个位置。

    他倒不怕谢十七篡位,甚至乐见其成。毕竟这江山姓谢还是姓江,于他而言并无分别。真正令他如鲠在喉的,是谢十七竟敢脱离自己的掌控。就像此刻场中那个白衣红马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这样精致漂亮的玩物,就该乖乖待在金丝笼里,任他赏玩,何必非要生出自己的心思?

    他望着谢十七抚马时微扬的唇角,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那笑容明媚得刺眼,却不是为了他。

    江桦眯起眼睛,突然很想知道,若是折断这双即将展翅的羽翼,那双如墨玉落雪的眸子里,会不会再次浮现出那日初见的惶恐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