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
然西斜。马车内,江桦垂眸望着靠在自己肩头昏昏欲睡的谢十七,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不过两日光景,这小王爷眼中的戒备竟已消融大半。初成婚时那满眼的算计,如今倒显出几分依赖来。

    江桦从不以君子自居。这些年在朝堂沙场,背后捅刀的事他没少做过。世人都道世子乐善好施,连梅清雪这等挚友都笑他伪善难辨。没人看得透,他这副温润皮囊下藏的究竟是真心还是算计。

    唯独谢十七不同。

    初见那日,秋千架上的少年一管箫声清越,偏生吹错了个音。身上衣衫不合体,发间串珠也不相配。可那副模样,偏就撞进了江桦眼里。

    江桦知道,这不是谢十七眼光差,而是冷宫里的孩子,从来就没得选。

    想到谢十七与谢紊那些腌臜事,江桦不自觉地蹙眉。他们之间的纠葛,他本不想管,也懒得管。横竖谢十七不过是一枚棋子,被谢紊欺辱也好,强迫也罢,与他何干?

    可此刻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江桦终是没忍心唤醒。他轻手轻脚地将人打横抱起,谢十七在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穿过回廊时,正遇上陈氏带着侍女迎面走来。

    “这是……”陈氏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掩唇轻笑,“累着了?”

    江桦无奈地摇头:“逛了一日,怕是乏了。”

    陈氏会意地压低声音:“厨房温着百合莲子羹,等王爷醒了正好用些。”她目光慈爱地掠过谢十七熟睡的面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己儿子,“你倒是难得这般体贴。”

    江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抱着谢十七继续往寝院走去。谢十七似乎被惊扰,眉头微蹙,又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时,江桦发现谢十七的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襟。他试着抽身,却换来一声不满的呓语。

    “……别走。”

    这声含糊的梦呓让江桦动作一顿。

    小义在屏风外轻声禀报:“世子,梅公子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江桦沉吟片刻,轻轻掰开谢十七的手指,替他掖好被角,又压低声音吩咐:“告诉梅清雪,我稍后便去。”

    走出寝院时,江桦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梅清雪在花厅等得正无聊,见江桦进来便摇着扇子笑道:“怎么,哄孩子睡觉去了?”

    江桦没接话,只问:“何事?”

    梅清雪收起玩笑神色:“刘谦今日去了秋否厌府上,面上是商议春闱,偏巧撞见房千里在品茶。你是知道的,这二人素来不和。听说连刘谦那等八面玲珑,见谁都呲牙笑的主儿,都难得甩了脸子。”

    江桦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漫不经心道:“无妨,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当年月贵妃的事,你知道多少?”

    梅清雪手中折扇一顿。他师从三朝元老魏尚书,确实知晓些内情。

    “谢十七确是先帝血脉无疑。”梅清雪斟酌道,“当年太医诊断月贵妃怀胎一月,而谢十七却是八月早产。按理说这般早产儿很难存活,可接生嬷嬷都说他出生时四肢健全,全然不似早产。若往前推算……假设月贵妃当时已怀胎两月,那时她正在行宫伴驾,而那个被处死的侍卫则在宫中值守。二人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千里偷情。”

    “有意思。”江桦轻笑,“所以谢紊急着把谢十七塞给我,是怕他查出什么?”

    “不止如此。”梅清雪摇头折扇,“家师曾说,当年这案子,明眼人都心知肚明是谁的手笔。乔家势大,月贵妃又深得圣宠,若再生下皇子……林氏一族都是聪明人,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为保后位,未必做不出这等事。”

    江桦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若真如此,先帝那份遗诏就说不通了。他既认定谢十七非亲生,又怎会拟诏传位?除非……”他冷笑,“他早知月贵妃是被诬陷,却故意放任不管。等着乔林两家相斗,南北势力相争,他好坐收渔利。这事还有谁知情?”

    “除家师外,恐怕只有……”梅清雪突然噤声,警惕地望向窗外晃动的树影。

    沉默片刻,江桦忽而没头没尾地问:“你说,若是把野猫喂熟了,它还会不会跑?”

    梅清雪先是一怔,继而失笑:“那得看喂的是什么。若是真心相待,说不定就舍不得跑了。”

    “真心?”茶盏在江桦掌心转了半圈,“我这样的人,哪来的真心。”

    梅清雪摇扇的手顿了顿:“那世子如今这般……”

    “不过是瞧着有趣。”江桦起身,“就像你说的,喂熟了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