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赐婚的排场自是非同凡响。从卯时起,府门前便已车马塞道。匾额下,八对绛纱宫灯高悬,将“康定郡王府”五个御笔亲题的大字映得熠熠生辉。礼部派来的赞礼官在门前唱名,礼单上的名讳一个比一个显赫,贺礼一箱比一箱贵重,连府中见惯世面的老管家都暗自咋舌。
后院暖阁里,陈氏正逗弄着侍女刚从西跨院抱来的雪团奶猫。那小猫通体雪白,唯有耳尖一点墨色。
陈氏指尖轻点猫儿粉嫩的鼻尖,眉眼弯弯:“这小家伙倒是灵性,永安王见了定会欢喜。”
一旁的江平远闻言,浓眉一皱,粗声粗气道:“就这么个毛团子,还不够老子一脚踩的,养来作甚?”
陈氏的笑意凝在唇角,缓缓抬眸:“老爷若是嫌命长,不妨再说一遍?”
江平远虎躯一震,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陈氏将奶猫交给侍女,整了整衣襟往外走去。只见回廊尽头,江桦一身大红喜服,正被梅清雪拦着说话。
“世子爷这是要去哪儿?”梅清雪折扇轻摇,眼底带着促狭,“吉时还没到呢,您就等不及要去迎了?”
江桦面色沉静:“我去看看马匹。”
梅清雪挑眉。
“以防万一。”江桦淡淡道,目光扫过院中往来宾客。那些表面恭贺的朝臣们,谁知道暗地里在打什么主意?
陈氏远远瞧见儿子神色,心下明了。她缓步上前,替江桦整了整喜服领口:“放心,你父亲早安排好了。白袍军精锐扮作轿夫随行,沿途都有我们的人。”
江桦神色稍霁,却在看见来人时又端肃起来。
“房大人。”他微微颔首。
房千里紫袍玉带的身影穿过月洞门,目光在江桦颈间那道尚未愈合的剑伤上顿了顿。见新人气定神闲,这位礼部尚书紧绷的背脊才稍稍放松,略微拱手:“銮仪卫已清道,世子只需按礼制流程便可。”
陈氏会意的颔首:“有劳房大人了。”
喜乐声渐近,江桦在陈氏殷切的目光中走向迎亲队伍。
冷宫深处,侍女捧着一对红珊瑚耳坠:“殿下,这是……最后的配饰了。”
谢十七指尖一顿,怀中熟睡的小宝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这是今晨谢紊特意命人从私库里取出的前朝贡品。没有耳洞的他,收到的却是带银针的耳坠,而非寻常的耳夹。
侍女不卑不亢:“陛下口谕,要奴婢亲眼看着殿下戴上。”
谢十七轻笑出声,指尖抚过自己光洁的耳垂。谢紊这是要在他身上烙下印记,像对待豢养的宠物一般。
“搁着罢。”
侍女不退反进:“陛下口谕——”
两个魁梧太监从阴影中闪出。一人按住谢十七单薄的肩膀,另一人钳住他的手腕。小宝炸毛尖叫,却被粗暴地扫落在地。
“得罪了。”侍女从锦盒底层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炙烤,“陛下说,要殿下记住,谁才是主子。”
滚烫的银针穿透皮肉的声响细微却刺耳。谢十七浑身剧颤,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
这不是话本里的风月故事,没有侠客会踏月而来。这是吃人的皇城,每一块青砖都浸着鲜血。
谢十七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从记事起,他就懂得这个道理。冷宫十五载,那些太监宫女们表面恭敬,背地里却总爱用各种方式试探他的底线。他们笑着递来馊饭,故作关切地问“殿下怎么不吃”;他们故意在寒冬撤走炭火,假惺惺地说“殿□□弱,可不能冻着”。
他们想看他痛哭求饶,想听他哀哀求告,就像今日的谢紊。
只是如今这鲜血淋漓的耳垂,不是屈服,而是烙印。总有一天,他要让谢紊也尝尝这钻心之痛。
谢十七端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们为他梳妆。胭脂水粉的香气在殿内氤氲,珠钗步摇在发间叮当作响。
身后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侍女们慌忙跪了一地:“参见陛下。”
谢十七正要起身,一双戴着龙纹玉扳指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上。
“别动。”谢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帝王俯身,在镜中与谢十七四目相对。谢紊的目光一寸寸掠过他描画的眉眼,点染的朱唇,最后停在那枚红珊瑚耳坠上。
“十七弟今日……”帝王的声音暗哑,“当真是美得令人心醉。”
镜中映出两人暧昧的倒影。谢十七一身大红嫁衣如血,谢紊明黄龙袍加身,恍若日月同辉。
“皇兄说笑了。”谢十七微微偏头,耳坠随之轻晃,牵动伤口泛起细密的疼,“臣弟不过是……”话未说完,谢紊的指尖已抚过他唇上的胭脂。
“记住。”帝王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若在江家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