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我昨夜又梦到一些事。”
他指尖微微发颤,杯中的茶水漾开细碎涟漪:“梦里……有人叫我‘翊辛’。那声音很熟悉,可我……我想不起来是谁。”他抬起眼,眼中带着茫然的惶惑,“梅大人,您博闻广识,可曾……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梅清雪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翊辛。
靖王谢十七,字翊辛。
这个由秋否厌于诏狱之中,隔窗见天际清明而为爱徒所取的字,如今竟被他本人以如此陌生的语气问出。
他凝视着谢十七清澈却困惘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作伪,只有全然的不解与寻求答案的急切。
梅清雪心下微沉,面上却依旧温和:“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却想不真切了。”他语速平缓,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头,“王爷近日睡得可还安稳?除了梦境,可还有别的不适?”
谢十七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他蹙眉想了想:“睡得不安稳,总觉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而且,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不是江桦,也不是舅舅,是……别人的眼睛。”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孩气,却让梅清雪心下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谢十七的视线扫过院墙花木,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但这并不代表真的无事。谢逸新那般心思诡谲之人,即便暂时按兵不动,也绝不会真的放手。
“王爷或许是心神未宁,易生错觉。”梅清雪语气依旧从容,起身为谢十七杯中续上热水,他温言道,“若不嫌弃,我这儿有一道安神香方,或可助王爷宁心静气。”
谢十七捧着重新变得温热的茶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莫名的恐惧在梅清雪平和的态度中稍稍消散,却又未完全褪去。
他的目光落在梅清雪方才整理的一方木箱上,好奇道:“梅大人,那是什么?”
梅清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中泛起一抹温柔笑意:“是写给家中拙荆的一些书信。”
谢十七闻言睁大了眼睛,讶然道:“原来梅大人已经婚配了呀。”
梅清雪含笑点头。
谢十七摇头晃脑,语气天真却认真:“梅大人这样好,梅夫人一定也是个极温柔的人。”
梅清雪却微微一笑,温和地摇了摇头:“不是夫人,是夫君。”
谢十七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句话。他微微张着嘴,那副懵懂的神情显得格外稚气。
“夫君……?”他小声重复,眉头微微蹙起,却不是厌恶,而是纯然的好奇与困惑,“就像……就像我和江桦那样吗?”他脱口问道,随即自己却先愣住了。他和江桦?他们又是怎样呢?这话没头没脑,却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溜了出来。
梅清雪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笑意更深了些:“相似,却也不尽相同。世间情谊,有千百种模样。臣与家中那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他的语气平和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同世间许多夫妻一样,柴米油盐,相伴度日。他性子的确极好,只是并非温柔,而是跳脱活泼,常闹得我头疼。”
“噢——”他拖长了语调,脸上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带着孩子气的肯定,“那梅大人的夫君,定也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他的接受如此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反倒让准备好应对任何反应的梅清雪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实的、更为柔软的笑意。他没想到,在世事忘却、心智退回如此单纯境地的谢十七这里,得到的竟是最无芥蒂的祝福。
“是。”梅清雪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他确实极好。”
谢十七似乎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那……他也会像梅大人这样,会叠小凤凰吗?”
梅清雪被这突如其来逗弄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他不会这些。他……更擅长弄刀舞剑,脾气也急,写封信都能墨团满纸。”他说着这些,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抱怨,唯有缱绻的温情。
“这样啊……”谢十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努力想象着一个舞刀弄剑的人笨拙写信的模样,觉得又奇怪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