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手艺真是精妙绝伦。”
他拼命地撮合谢十七与江桦,只为了给谢十七留下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想。
江桦闻声抬眼,指尖轻抚嫁衣上并蒂莲的纹样:“从前十七只爱用绣着残荷的帕子,那是月贵妃独有的绣法。但她只留下了那么一条,我就彻夜不眠地学。”
“我想让他往后用的每一条帕子,都带着他娘亲的影子。”
季尤慢条斯理地收着棋盘上的白玉棋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世子和王爷的大婚定在何日?我也好备些薄礼。”
“三月初八。”江桦答道,指尖的银针在红绸上游走。
“正好是王爷的生辰呢。”季尤眉眼弯弯。
“是。”江桦垂眸凝视手中的婚服,眼中漾起温柔涟漪,“双喜临门。”
季尤但笑不语。
这场婚事,落到最后,是红事还是白事都未可知。
季尤望着江桦指尖翻飞的银针,那并蒂莲在红绸上渐次绽放,每一针都缜密得如同布局。他想起谢十七书房暗格里那些绣着残荷的帕子,原来不止一条,只是那人从来只肯用最旧的那条,磨得边角都起了毛。
在谢十七眼中,家国天下永远是江桦心中最重的分量。
所以他甘愿为守护江桦的家国,从容赴死。
但他亦深知,江桦终究放不下他。
可放不下又能如何?
如今大虞江山未稳,朝中再无良将。江桦不会殉情,也不能殉情。
他只会被无尽的痛苦日夜煎熬,在回忆的烈火中反复灼烧。
他会活着,痛苦地活着。
直到大虞出现第二个能扛起江家军旗的人。
“江”这个姓氏太过沉重,江家的人似乎注定要踩着至亲至爱的尸骨,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江义如此,江桦亦是如此。
当年小义随江桦出征,在填写兵士名册时,少年怯生生地问:“世子,奴才没有姓氏。”
“……那便姓江吧。”
江义。
谢十七轻轻放下手中的信笺。
整整二十六封,墨迹未干。
一年一封,直到江桦五十岁生辰。
他不求江桦长命百岁。
他的将军不必长命百岁。
只愿他活到下一个“江桦”出现之时。
届时……无论是殉情,或是继续坚守。
哪怕另觅新欢。
谢十七在九泉之下听闻,也只会欣慰一笑。
谢十七抬眼望向书房外。
这是他在城西的私宅,无人知晓的所在。
这些年,他也开始秘密豢养影子。
影子名唤“江翊辛”。
冠夫姓……
谢十七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当年季家世代治史,季大人随侍先帝直至龙驭上宾。
季大人手中握着太后谋害先帝的铁证。
所以他必须死。
百里青叶那夜出现在季家,正是为了夺取那份致命的证据。
而那枚狼牙……本就不是为了害谢十七。
是为了取谢逸新的性命。
百里青叶要扶谢十七上位,杀了谢逸新,谢十七就不得不登基。
至于那红玉镯……则是谢十七亲手布下的棋。
乔照野精通易容之术,谢十七这些年来也学得七八分像。
他派暗卫易容成百里青叶,趁谢逸深夜深睡时潜入。
说那是护身的宝物。
少年睡眼惺忪,又逢寒冬,那红玉镯藏在层层衣衫下,极难察觉。
但寒毒久久未发,必会引起百里青叶疑心。
所以谢十七顺水推舟,将谢逸新接回京城。
谋害先太子,毒杀先帝,逼死长公主,害死前尚书令,无故屠戮季家满门。
这桩桩件件,血债累累,无一件冤了太后与谢紊。
“王爷。”暗卫无声无息地跪在案前,“宗启大人往这边来了。”
谢十七从容收起手中信笺,语气平淡无波:“请他进来。”
佝偻的老人随着仆从的引路缓步踏入书房。
“宗大人。”谢十七微微颔首,绕过书案,“请坐。”
宗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睛凝视着谢十七:“王爷当真要行此险招?”
谢十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自然。”
宗启长叹一声,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神龛:“烧香之时,人比香灰沉重。香火向上飘散,人却不断下坠。故而人生一世,多半如雨滴砸落地面,声响沉闷,转瞬即逝,徒然激起身后的尘埃。”他缓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