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谢十七,“王爷可曾想过,江世子……届时当如何自处?”
谢十七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茶水在杯中泛起细微涟漪:“家国……比我重要。”
家国比他重要。
在江桦心中的那杆天平上,与世人无异,谢十七终究是被舍弃的那一端。
宗启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盏中茶水映出他浑浊的眸子:“王爷可曾听过‘裁缝量衣’的典故?裁缝最知人冷暖,却终年穿着单薄的衣裳。”他抬眼时,“您为江世子量尽了家国天下的尺寸,却独独忘了给他量一量失去您之后,他的心该往何处安放。”
“宗老。”谢十七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您说人如雨滴坠落……可曾见过暴雨倾盆时,最先砸在地上的那些水珠?”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它们粉身碎骨,却为后来的雨滴铺就了的路,让它们能够顺着痕迹,汇成溪流。”
“那王爷可问过后来那些雨滴……愿不愿意踩着您的尸骨成溪?”
书房陷入死寂。
“他不必问。”谢十七终于开口,“正如暴雨从不问大地是否愿意承受,因为大地……早已渴雨若狂。”
谢十七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动作郑重得像在托付性命:“这是季家当年的案卷,缺失的证据都已补全。还请宗大人……届时一同呈上。”
宗启颤抖着接过文书:“老臣……定不辱命。”
处理完所有事务,谢十七终于得闲站在庭院中,凝望那株梨花树。
那是江桦“死”去那年,他亲手种下的。
前两年总是不愿开花,枯枝倔强地指向苍穹,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直到江桦归来,靖王府的春天,才真正有了生机。
“王爷。”身后传来江桦的声音,“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一件温暖的大氅披在他肩上,带着熟悉的松香气息。谢十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住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子允。”他望着那棵梨树,“若有一日我走了,你会如何?”
江桦从身后拥住他,下巴轻抵在他发顶:“那我就守着你的江山,等你回来。”
谢十七轻笑:“若我不回来呢?”
“那便等。”江桦的声音温柔却坚定,“等到山河永寂,等到白雪满头。你一日不归,我便一日不信你死了。”
谢十七仰头靠在江桦坚实的肩上,唇角漾起苦涩的弧度:“那岂不是要成了望夫石?”
“若是为你,”江桦的吻轻轻落在他鬓边,“化成石头又何妨。”
“该歇了。”江桦轻声道,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谢十七任由他抱着,忽然问:“若我真要你等上一辈子呢?”
江桦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那便继续等。等不到今生,还有来世。”他的指腹摩挲着谢十七腕间那道淡薄的疤痕,“横竖你欠我的,生生世世都赖不掉。”
谢十七轻笑,眼底却有些发烫。他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想起冷宫里啃噬骨肉的绝望,想起每一个濒死的瞬间。原来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换来这一刻。有人在梨花树下,许诺他生生世世。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江桦打横将他抱起,惊落一树梨花。谢十七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如同披着一层银纱。
“抱稳了。”江桦在他耳边低语,“这次别再松手。”
梨花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远处隐约传来琴声,不知是哪家的伶人还在弹唱:“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谢十七将脸埋进江桦颈间,闻着熟悉的松香,终于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刻温情里。
今夜之后,还有腥风血雨,还有生死博弈。但至少此刻,梨花正盛,月光正好,所爱之人正在怀中。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