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章
   谢十七搓了搓冻红的手指,意有所指道:“来寻人。”

    梅清雪袖着手笑了:“巧了,寒舍新得了些君山银针。王爷若是不嫌粗陋……”

    “求之不得。”谢十七手腕轻转,方才收拢的油纸伞再度绽开,在雪幕中撑出一方天地,“梅大人,请。”

    大夏皇族枝叶凋零,龙椅上那位至今无嗣,血脉至亲不过两位皇弟。一位是六皇子谢十七,如今权倾朝野的靖王;另一位是八皇子谢逸新,辽州封王时不过垂髫之年。

    当谢十七与梅清雪踏进前厅时,那位少年王爷正局促地坐在圈椅里。十四岁的少年手指紧紧绞着袖口,听到脚步声惊得抬头,露出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谢逸新见二人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皇兄……”少年声音细若蚊呐,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行礼的姿势都略显僵硬。

    谢十七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随手将油纸伞递给侍从:“不必多礼。辽州苦寒,这些年……可还习惯?”

    确实无需客套。

    当年谢逸新远赴封地时,谢十七尚在冷宫度日。二人莫说叙话,连面都不曾见过。

    “皇、皇兄……”少年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腰间玉佩的流苏,“我……”

    梅清雪适时地轻咳一声:“八王爷一路劳顿,先用些热茶吧。”他示意侍女换上新的茶具,袅袅热气中,君山银针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

    谢十七抿了一口热茶,继续道:“百里先生教的课业,可还跟得上?”

    百里青叶,昔年甘露寺中那位“住持”。

    这些年谢十七暗中筹谋更迭,却自知命不久长。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这位透明人般的皇弟。

    谢逸新闻言一怔,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被梅清雪眼疾手快地扶住。

    “皇兄怎知……”少年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是皇兄安排的?”

    谢十七不置可否,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梅清雪适时起身:“臣去瞧瞧晚膳准备得如何。”离去时向少年投去安抚的一瞥。

    厅内一时只余兄弟二人。窗外雪落无声,偶有侍女的踩雪声传来。

    “百里先生说,辽州的风雪天,你总不爱加衣。”谢十七道。

    谢逸新嗓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皇兄……我以为……皇室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谢十七眉心微蹙,终是轻叹一声,朝少年招手:“过来。”

    谢逸新踌躇着挪步,在兄长身前站定,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谢十七抬手欲捏那尚带婴儿肥的脸颊,少年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怕什么。”谢十七失笑,“皇兄还会吃了你不成?”

    少年这才凑近。谢十七的手抚上他面颊,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长高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比当年的皇兄还要高些。”

    怀里突然撞进个颤抖的身影。

    “六哥……”少年把脸埋在那袭染着梅香的衣袍里,声音闷闷的,“辽州的冬天……好冷……我总是染风寒……”

    谢十七身形微僵,却终究没有推开。他抬手,轻轻落在少年单薄的背上,终是缓缓拍抚起来。他忽然想起那年冷宫的冬天,自己也是这样蜷在陈旧的锦被里,数着窗棂上的冰花度日。

    “染风寒不知道传太医?”话一出口才觉语气太重,又放软了声音,“辽州军报每月初八准时呈递,偏你的请安折子总拖到廿三。”

    谢逸新耳尖更红了,脑袋在兄长腰间蹭了蹭:“奏折……奏折要写满三百字……”声音越说越小,“我写不出那么多吉祥话……”

    谢十七哑然。这孩子竟连请安折子都当功课来写。

    “往后每月初八。”他屈指弹了下少年额头,“写‘六哥安好’四字足矣。”

    谢逸新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忽又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个锦囊,解系带时指尖都在发颤。锦囊里静静躺着一枚穿着红绳的狼牙。

    “是……是我猎到的第一头狼。”少年鼓起勇气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送给六哥。”

    谢十七捻起那枚狼牙,忽然觉得这冰凉的物件竟烫得灼人。

    见兄长收下狼牙,谢逸新又期期艾艾道:“六哥,江……江世子待你可好?”

    谢十七挑眉:“嗯?”

    “百里先生说。”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靠山,“若他待你不好,等我长大了就带辽州铁骑揍他。”

    谢十七终于笑出声来,屈指又弹了下那光洁的额头:“胡闹。”他唇角微扬,“莫要欺负你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