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桦天未明便醒了,披着件月白大氅在王府里踱步。转角处遇上三两个捧着暖炉的侍女,小姑娘们慌忙福身。
“王妃金安。”
江桦脚步未停,只是唇角不自觉扬起。那声“王妃”裹着腊月清冽的晨风,一路甜进心坎里。
待听够了那声声“王妃”,江桦这才踏着晨露往回走。
谢十七还裹着锦被酣睡,小宝蜷在他腰间,毛茸茸的爪子随着呼吸节奏,一下下轻踩着锦被下的长腿。
江桦屈膝坐在脚踏上,手肘支着床沿托腮凝望。眼底漾着的温柔,怕是三月的春水都要逊色三分。
他的十七连睡相都这般招人疼。
睫毛轻颤的模样可爱,微蹙的眉尖可爱,连被猫儿踩得不耐烦时,那声含混的咕哝都可爱得紧。
他忽然觉得心尖发烫。
他想起前些日子谢十七牵着他走过长街的模样,想起酒楼里那人别扭地为他布菜的神情,更想起摊贩前,靖王殿下板着脸却偷偷往他手心塞糖的瞬间。
这世上再没有比谢十七更温柔的人了。
谢十七在睡梦中似有所觉,睫毛轻颤几下,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江桦温柔似水的目光,下意识就要抬脚踹人:“大清早的……”
脚踝却被稳稳握住。
江桦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他低头在那截白玉般的腕子上轻轻一吻:“王爷昨日答应陪臣去城南看梅花。”
谢十七困倦地眯着眼:“……本王何时答应的?”
“梦里答应的。”江桦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顺势将人连被子一起抱起来,“新开的胭脂铺子隔壁有家糖坊,听说新出了桂花馅的松子糖。”
谢十七把脸埋在他肩头,含混不清地嘟囔:“……嗯,桂花……”
小宝被这番动静惊醒,不满地“喵”了一声,轻盈地跳下床榻。江桦抱着半梦半醒的谢十七往屏风后走,忽然听见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要两包。”
南陵世子与元和公主的大婚之日,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走过长街。
茶楼雅间里,谢十七支着下巴看那浩浩荡荡的仪仗。他懒得去观礼,谢紊也看不上这婚事,只派刘海送了些不痛不痒的赏赐。
谢十七望着那顶朱红鸾轿微微眯眼:“你说,这对新人会不会刚揭盖头就打起来?”
江桦笑了笑,指尖捻起一块松子糖喂到谢十七唇边:“王爷倒是操心。依臣看,那元和公主性子刚烈,向湛又是个混不吝的,这婚事……怕是要热闹得很。”
谢十七就着他的手含了糖,甜香在唇齿间化开。他眯着眼看街上渐行渐远的仪仗,道:“你说,本王要不要派人去听个墙角?关心一下臣子的家宅和睦。”
江桦正要接话,忽见陆续急匆匆上楼来报:“王爷,乔公子递了帖子,说在别院等您。”
谢十七把玩茶盏的手一顿,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江桦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变化,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谢十七反手与江桦十指相扣:“告诉舅舅,本王今日要陪王妃赏梅,没空见他。”
陆续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板着脸拱手:“属下明白。这就去告诉乔公子,王爷正与王妃……”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浓情蜜意,抽不开身。”
待陆续退下,江桦敏锐的察觉谢十七的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他轻轻捏了捏那冰凉的指尖。
谢十七摇了摇头。
他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将他当作棋子,却又在最后关头拼命护住他的舅舅。
江桦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暖着,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宝睡觉:“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是恨他还是念他,也不知道你究竟放下了多少。只盼你……”
他将谢十七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只盼我的十七,能活得畅快些。”
谢十七望着江桦深邃的眼眸,那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疼惜。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朝江桦笑了笑:“那便把南陵王府烧了吧。”
是夜,南陵世子大婚。
合卺酒饮到一半时,新人不知为何争执起来。酒盏翻倒,烛火倾覆。元和公主惊慌之下,整壶琼浆都泼在了织金地毯上。
火舌瞬间窜上房梁,火光映红了半边京城。
谢紊听完奏报,摆了摆手:“既是意外,好生安置便是。”
梅清雪合上奏折,躬身退出垂拱殿。殿外风雪渐起,他刚把冻僵的手揣进袖中,便见风雪深处,一道青衣身影踏雪而来。那人伞面落满雪花,却走得从容不迫,仿佛这漫天风雪都不过是场幻影。
也确实是场幻影。
那身影行至近前,油纸伞收起,露出谢十七那张被风雪浸得愈发清冷的脸。
梅清雪呵出一口白气:“雪夜苦寒,王爷怎不在府中围炉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