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季尤眼尖地瞥见案几上那方湿透的木盒,心疼得直咧嘴,那里头可都是价比黄金的贡品烟叶啊!
“去把库房里存的烟具都清出来,一件不留。”
殷宁躬身应是,正要退下,却听谢十七又补了一句:“等等。”
只见他从腰间取下那杆常年不离手的紫金烟枪,指腹在精致的纹路上摩挲片刻,终是闭了闭眼:“这个也拿去……熔了。”
季尤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劝阻,殷宁却已利落地接过烟枪,拽着他退出了书房。
门外,季尤急得直跺脚:“你拦我做什么?那烟枪可是……”
“你懂什么。”殷宁望着手中的烟枪,“王爷这是要把自己的退路都断了。”
书房内,谢十七盯着那盒泡烂的烟叶看了许久,只觉胸口空了一块。五年来的习惯就像湖心那个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可一想到江桦咳得发红的眼尾,这点不舍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宝贝烟啊!
谢十七猛地抹了把脸,广袖一挥将书案上的物件尽数扫落,却在狼藉中露出一个熟悉的信封。
那封江桦留给他的和离书。
谢十七又想到了那段难熬的日子。
他记得太清楚了。他靠在榻上等江桦归来,却在馥郁的安神香中渐渐昏沉。他强撑着困意望向窗外,却只看见一弯残月。等再次醒来时,枕边除了那封和离书,就只剩半截燃尽的安神香。
江桦为了走得干净,竟连迷香都用上了。
谢十七还未来得及品咂这份痛楚,就已经跪在了武库外的青石板上。北疆战事吃紧,他要兵器,要粮草,要太医署最好的金疮药。
他砸了太医院的匾额,闯了垂拱殿的宫门。陈氏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说“子允就托付给你了”。
至死都不知道,他们的儿子早已写下和离书。
谢十七沉默地替江桦尽完了孝道,在二老榻前端药奉茶,做足了儿媳的本分。待丧仪结束,他却像抹游魂般独自飘回了靖王府。
这封和离书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连陆续这般贴身的心腹,都只当自家主子是在为战事忧心。
谢十七的手指终于落在那封和离书上,纸张因年久而泛黄,边角却平整如新。
这些年他不知取出看过多少回,却始终舍不得丢弃。
他苦笑着抬手遮住眼睛,喉间溢出一声哽咽。
好可怜。
好可怜的一条狗。
情深意浓时,他是被江桦捧在手心的金丝雀,连梳发都要亲自来。家国有难时,他却成了最先被舍弃的那个,连句告别都要靠迷香来成全。
他在所有人心里,永远都是可以轻易割舍的那个。
亲舅舅的棋盘上,他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爱人的天平上,他永远比不过家国大义。
只有秋否厌,只有那个固执的老学究,会在他犯错时用戒尺打他手心,会在他受委屈时气得浑身发抖,会在他迷茫时说“不想争便不争”。
谢十七的指节攥得发白。老师走后,再没人会无条件地护着他了。
谢十七缓缓展开那封和离书,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忽然注意到信纸上有几处微皱的痕迹,是水渍干涸后的纹路。
“原来你也哭过……”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些痕迹。
原来你也会哭。
谢十七推开书房门时,江桦正披着墨色大氅立在廊下。
“天寒地冻的,怎么不回屋?”江桦伸手去握他冰凉的指尖,却被谢十七一个转身避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最终缓缓收回袖中。
“无事。”谢十七淡淡道,“用晚膳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