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仇
    谢十七眉头紧锁。

    陆续若是被乔照野所擒,会关在何处?仰雪楼?千金阁?这些寻常去处,以殷宁之能,断不会至今杳无音信。

    正当他沉思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桦手持锦靴从卧房追出,见谢十七神色凝重,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季尤刚要开口,谢十七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谢十七神色自若,”不过是大理寺来人,请本王去问昨日那桩案子。”他转向季尤,“去把本王的轮椅推来。”

    江桦眸光微动。谢十七这是在向他交代去向?这些年他究竟受过多少伤,竟连轮椅都成了府中常备之物?

    “我能同去吗?”江桦脱口而出。

    谢十七深吸一口气,板着脸道:“前些日子让你洗的衣裳呢?连件衣裳都洗不好,还想去大理寺?”

    季尤推着轮椅过来,谢十七随手将靴子套上:“去把本王昨夜换下的衣裳洗了。”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待本王回来,要看见它干干净净挂在院中。”

    说罢头也不回地坐上轮椅,任由季尤推着他往府门行去。

    得先找到乔照野。

    马车辘辘而行,季尤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为何不告诉世子实情?”

    谢十七揉了揉眉心:“告诉他作甚?”

    他不能告诉江桦。

    他这般满手血腥的人,怎配再与江桦有所牵连?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们还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江桦该是高高在上的江帅,该是世人眼中光风霁月的将军。他该永远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马车在千金阁前停下。车夫刚要取下轮椅,谢十七却抬手制止。

    既是来寻仇的,坐着轮椅像什么样子?

    可足心传来的剧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如履刀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白净迎上前来,福身行礼:“王爷,阁主已恭候多时。”

    谢十七面不改色:“带路。”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唯有袖中攥紧的拳头泄露了痛楚。锦靴内里,早已被鲜血浸透。

    谢十七跟着白净走上二楼,千金阁内暗香浮动,却掩不住隐隐的血腥气。他的脚步越来越沉,却仍强撑着不露半分异样。

    “王爷脸色不太好。”白净递来一方锦帕,“可要歇息片刻?”

    谢十七冷笑:“带你的路。”

    一行人最终停在了弄月前。推开门,乔照野正倚在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染血的玉佩,是陆续从不离身的那块。

    听到动静,乔照野抬眸。素来风流倜傥的乔公子,此刻眼底布满血丝,连唇畔惯常的笑意都带着几分狰狞。

    “小十七来了。”他点了点身侧的位置,声音沙哑,“坐。”

    谢十七反手抽出腰间佩刀,抵在乔照野颈侧:“陆续在哪?”

    乔照野神色不改地放下玉佩,懒懒支着下颌:“连声舅舅都不肯叫了?”

    “五年没叫过,今日也不必破例。”谢十七的刀纹丝不动,“陆续在哪?别让我问第三遍。”

    乔照野笑了笑,竟迎着刀刃站起身来。他步步紧逼:“怎么不杀我?”

    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滚落。

    “你不是恨我吗?”乔照野一把攥住谢十七持刀的手腕,“恨我就该杀了我啊!小十七,你在退什么?嗯?”

    他猛地将人拽到跟前,呼吸喷在谢十七苍白的脸上:“五年了,你怎么还是这般心软?”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就为那点陈年旧恩,值得你记到现在都舍不得动手?”

    谢十七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却仍死死握着刀柄。他能闻到乔照野身上浓重的酒气,混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这和素日风流倜傥的乔照野判若两人。

    谢十七的刀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你以为我不敢?”他声音嘶哑,眼底泛起血丝。

    乔照野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你当然敢!当年在江南,你连斩十三名贪官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可对我,你就是下不了手,是不是?”

    “你欠我的,早还清了。”乔照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可你呢?永远记得那点微不足道的恩情,永远心慈手软……”

    他抬手抹了把脸,笑得凄凉:“当年你火烧兵部衙门,明明可以看着我葬身火海,却偏偏在放火前约我去议事……小十七啊……”

    乔照野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眼底的血色愈发浓重:“真金也有假,真心也难测。这个道理,我教了你这么多年……怎么就是学不会呢?”

    谢十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何其有幸,遇见的人都捧着真心而来。字字肺腑,句句无欺。

    江平远夫妇的舐犊之情,秋否厌的谆谆教诲,陆续的誓死追随,殷宁的肝胆相照……还有那个被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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