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
七身上,那人正被陆续扶到软榻边。

    殷宁的声音还在继续:“这病初发是在两年前……起初只是忘些近日琐事,后来……连我们都要日日自报姓名。”

    江桦看见谢十七因疼痛微微蹙眉,却依然乖顺地任陆续包扎。这模样与记忆中那个稍有不顺便要闹脾气的少年判若两人。

    “陛下若知晓……”话未说完,但意思明了。

    连太医都请不得。

    季尤蹲到谢十七跟前。那人苍白的脸上顿时绽开笑靥:“子允。”

    那声呼唤甜得发腻,却让江桦如遭雷击。

    殷宁苦笑:“王爷早不记得‘子允’是谁了。半年前季尤来府,季尤的字和你的很像,又因字音相近……王爷记忆里教他识字的人,就莫名成了季尤。”

    江桦的呼吸窒在胸口,仿佛有千斤巨石压着。原来他日夜思念的这五年,于谢十七而言,竟是渐渐褪色成陌路的旅程。他望着谢十七对季尤露出的温柔笑意,那样柔软的目光,曾经只会在他练剑归来时,从话本里抬起,盈盈地落在他身上。

    季尤正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到谢十七唇边,而谢十七竟也乖顺地低头啜饮。

    这场景刺痛得他眼眶发烫。

    殷宁的声音继续传来:“这药……是我扮作药商,千里北上求来的。服下后昏睡两个时辰,醒来便能认人了。”

    百姓口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朝堂之上谈笑间取人性命的靖王殿下。原来连看个病,都要心腹千里迢迢,隐姓埋名去求医问药。

    像个见不得光的逃犯。

    谢十七怀抱着小宝,在软榻上蜷成小小一团。药效发作让他眼睫轻颤,最终缓缓垂落。

    江桦终于得以靠近。他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具单薄的身躯,恍若捧着一碰即碎的薄冰。谢十七的发丝垂落在他臂弯,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江桦静立榻前,望着谢十七沉睡的容颜。那人眉心仍蹙着道浅痕,像是连梦中都不得安宁。

    他伸手欲抚,又在半空停住。五年风霜磨糙的指腹,怕会惊扰了这琉璃般的人儿。

    “世子。”陆续不知何时立在身后,递来一方湿帕,“擦擦手吧。”

    江桦这才发现掌心血痕斑斑,原是方才攥拳太紧,指甲早已嵌入皮肉。他木然接过帕子,听得陆续低语:“王爷这些年王爷这些年……烟枪不离手,酒壶随身带。偶尔习刀,总说缺个对手。”顿了顿,“也曾想学琴,却嫌乐师不如故人。后来迷上作画,四季不画,人物不画。”

    “红梅不行,说太艳。”陆续望着榻上人,“非要那绿萼梅,还说……”声音忽然哽住,“如谦谦君子,比他好看。”

    江桦指尖一颤,丝帕飘然落地。他凝视着谢十七苍白的睡颜,胸口似被重锤击中。

    陆续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隔世重逢的故人。

    江桦缓缓屈膝,单膝跪在榻前。五年征战磨砺出的粗粝指节,终于轻轻抚上谢十七微蹙的眉心。

    “小宝……”他喉间溢出一声哽咽的低唤,指尖描摹着那人熟悉的轮廓,“我回来了。”

    谢十七在梦中微微侧首,发丝滑落,露出那些江桦未曾参与的伤痛。

    江桦俯身,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谢十七冰凉的额间。

    “这次……换我来守着你。”

    院外,殷宁拦下欲进门的季尤,轻轻摇头。

    “王爷如何?”少年急得踮脚。

    陆续摇头:“两个时辰后必须请世子离开,否则……”

    “否则王爷醒来又要恼。”殷宁接话,斜睨陆续一眼,“说好的撮合呢?”

    季尤从两人中间冒出脑袋,眼睛亮得惊人:“我有妙计!”

    季尤踮起脚尖,拽着两人衣袖往下拉。三个脑袋凑在一处,少年压着嗓子嘀嘀咕咕说了半晌,越说眼睛越亮。

    “胡闹!”殷宁屈指弹在季尤额头,“若王爷发现被算计……”

    “那就说是世子爷的主意!”季尤揉着额头,理直气壮。

    陆续颔首:“此计……倒可一试。”顿了顿,“不过需先知会世子。”

    季尤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捉陆续的手腕。不料对方早已会意,抬手与他击掌相庆。

    “哟~”殷宁抱臂倚着朱漆廊柱,“二位何时这般默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