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尖轻佻地挑起谢十七下颌,“本公子今日偏不爱那些庸脂俗粉。”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你,进来伺候。”
珠帘碰撞声里,谢十七与江桦四目相对。一个眼底凝着霜雪,一个眸中翻涌暗潮。江桦的目光扫过来人空荡的耳垂,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掩去了唇角笑意。胡明月适时斟满一杯酒,笑着打破死寂:“《凤求凰》这等曲子,还是男子来弹更有意趣。”
好,很好。
谢十七此刻肺都要气炸了,面上却笑得愈发温润。既然要听曲,那便听个够。
素手按上琴弦的刹那,林宥唇边的笑意骤然凝固。初时还能强撑风度,三五个音后便已面色发青。广袖之下,他死死掐住胡明月的手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明晃晃的写着:你招来的祸水,你自己解决!
胡明月疼得倒抽冷气,却碍于世子在场不敢出声。
谢十七垂眸,指尖在琴弦上肆意翻飞。那琴声时而如老牛哀鸣,时而似肥猪打鼾,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宛如铁铲刮锅的刺耳噪音。偏生他弹得极为认真,连眉头都微微蹙起,仿佛当真在演绎什么绝世名曲。
珠帘外,几个路过的歌姬纷纷掩耳疾走。雅间内,江桦的指节已然泛白,却仍强自镇定地抿着酒。
谢十七在心中冷笑:今日不把你们听得七窍生烟,本王就不姓谢!
琴音越发癫狂,竟隐隐有了金戈铁马之势。
林宥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酒盏已一道细纹。胡明月早已脸色煞白,捂着耳朵缩在角落。唯有江桦仍端坐如松,只是膝上攥紧的拳头已然指节发白。
“铮——”
最后一音戛然而止,谢十七优雅收手。雅间内死一般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献丑了。”他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
林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暂时失了聪。胡明月颤巍巍举起酒壶想斟酒,手抖得洒了满桌。
“好曲。”江桦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知……这位乐师师从何人?”
谢十七此刻心情大好,索性陪他演到底:“家师姓姜,常言琴为心声。”
林宥终于找回声音,颤巍巍举手:“不知是哪个‘姜’?改日定当登门……讨教。”他实在撑不住了,再听一曲怕是要呕血三升。
“贵客脸色怎这般难看?”谢十七故作关切,忽又恍然,指尖轻抚琴弦,惊得众人齐齐一颤,“哦,是厨房里那个姜——姜朱。葱姜炝锅去腥,小火焖煮,大火收汁……年节时炖肉最是入味。”
“姜朱”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抖,强作镇定地抿了一口:“好师……好大家……哈哈……真不错。”他的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张面具,那笑声干涩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整个人看起来离疯魔只差半步。
林宥瘫在席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房梁,似乎在思考人生。胡明月则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如筛糠。这位向来八面玲珑的侍郎大人,此刻看起来像是被雷劈过的鹌鹑。
雅间内一片死寂,唯有断弦在琴面上微微震颤,余音袅袅。
谢十七满意地环视一周,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今日这曲《杀猪令》,弹得着实尽兴。
“三位贵客恕罪!”龟公慌慌张张闯进来,拽住谢十七衣袖就要拖走,“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他慌忙招呼抱着琵琶的歌姬,“这是我们头牌……”
“滚。”
江桦揉着眉心,终于撕下伪装。龟公的手僵在半空,正要强行拖人,楼下却传来一阵骚动。
“光禄勋办案!闲杂人等退散!”
陆续的声音穿透楼板,惊得龟公一个趔趄。
谢十七瞪大眼睛,他分明没叫人来。
与江桦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这不是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