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的笑意凝固在唇角。
“王爷今日来,是觉我秋否厌刚直可用。”秋否厌又斟了一盏茶,“臣确是一心为社稷,但大夏非王爷一人之大夏。”他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若王爷欲行废立之事,可曾想过——”
“若是我能做的比谢紊更好呢。”谢十七突然倾身。
秋否厌摇头:“冷宫长大的凤凰,终究少了帝王教养。”
“我尚未及冠。”谢十七固执道。
秋否厌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意:“所以王爷,还太天真。”
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满盘皆输。
谢十七凝视着这盘死棋,笑容再次扬起:“秋大人说得对,我确实天真。可这天真,不正是你们这些聪明人最忌惮的吗?”
秋否厌眉头微蹙,却见少年亲王倏然起身。
“谢紊登基以来,赋税加重三成,边境战事不断,秋相真觉得这是明君所为?你说我不懂帝王心术,可这满朝朱紫,又有谁还记得为君者最该懂的是黎民疾苦?”
他望向窗外落花,声音变得很远:“冷宫的冬天……很冷。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懂了。”
秋否厌再次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沉声道:“王爷终究是……先帝血脉。”
“我知道啊。”谢十七转身。
“臣还是那句话。”秋否厌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笥,“锋芒太盛而根基未稳……”
话未说完,谢十七突然俯身按住棋盘:“最后一个问题。”
“秋大人为何要查江桦?听说您连俸禄都捐给了贫苦书院,哪来的银钱去买千金阁的消息?”
秋否厌神色微动,旋即恢复如常:“臣虽清贫,倒也有些祖产。”他从容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至于世子……北疆归来后动作频频,臣身为中书令,总要为江山社稷多留个心眼。”
谢十七的目光在秋否厌身上逡巡,忽然笑了:“好一个……忠君爱国。”
谢十七整了整衣袖,后退三步,朝着秋否厌深深一揖。
“王爷这是何意?”秋否厌端坐未动,眉宇间尽是警惕。
“学生谢十七,请先生教我。”谢十七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却异常坚定,“教我何为帝王之道,教我如何……做个明君。”
秋否厌缓缓起身,素来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裂痕:“王爷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再清楚不过。”谢十七直起身,眼中锋芒毕露又很快收敛,“先生方才说我锋芒太盛,根基未稳。那便请先生……为我铸就根基。”
秋否厌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院中落花久久不语。谢十七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
“为何选我?”秋否厌终于开口。
“因为先生是唯一敢对我说‘不’的人。”谢十七轻笑。江桦待他如珍似宝,纵他千般任性,可这般宠溺,终究铸不成帝王心性。
“也因为先生……确实将俸禄都捐给了贫苦书院。”
大夏第一清流,从来不是虚名。纵是政敌,也不得不道一句“秋大人高洁”。
这是谢十七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秋否厌转身:“若我教王爷隐忍之道,王爷可能保证三年内不轻举妄动?”
“能。”
“若我要王爷暂舍与江世子儿女情长,专心朝政?”
谢十七指尖微颤,却仍坚定道:“能。”
秋否厌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为君者,当明白什么该舍,什么……必须舍。”
他指向残局:“现在告诉臣,这盘棋中,该弃何子?”
谢十七凝视着棋盘,目光在黑白交错间游移。
“这枚。”他伸手,将一枚黑子轻轻推出棋盘,“太府寺卿,贪墨库银多年,却因是太后表亲而无人敢动。”
秋否厌不置可否。
“礼部侍郎刘谦。”又一枚黑子被挑起,“结党营私,却深得谢紊信任。”
秋否厌依旧沉默。
棋子被一一推出,直到谢十七的手停在中央一枚黑子上,迟迟未动。
秋否厌目光如炬:“为何犹豫?”
“这枚……”谢十七的指尖微微发颤,“是江桦。”
沉默蔓延的令人窒息。
“错了。”秋否厌拂袖,一枚白子落入谢十七掌心,“江世子从来不是黑子。”
谢十七怔然抬头,却见秋否厌已行至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下数行铁画银钩的字迹。
“王爷若能参透长公主之死的真相,自会明白。”
谢十七接过宣纸,只见上面写着:“弃子当取势,留子须得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