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没动,只是把怀里的红布襁褓往紧裹了裹。卫生员看清那团小小的轮廓,动作顿了顿,转身从背包里摸出个铁皮罐头,里面是熬得稠稠的米汤:“你得吃点东西。”
她接过罐头,却先凑到婴儿嘴边,好像那冰凉的小脸还能张开嘴。卫生员别过脸,眼圈红了:“前面有临时掩埋点,我陪你过去吧。”
掩埋点在城墙根下,已经挖好了长沟。小荷抱着婴儿走到沟边,看见老马也被抬了过来,他那杆没子弹的步枪还攥在手里。她突然跪下来,用没受伤的手在沟边刨土,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卫生员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
她把婴儿放进自己刨出的小坑里,又将《南京府志》的封面铺在上面,“南京”二字朝上,像块小小的墓碑。然后把那半卷记着城砖数的乐谱、老马擦得发亮的步枪零件、老妇人刻过琵琶的碎瓷片,都一一摆进去,最后才捧起土,一捧一捧盖上去,直到堆出个小小的土包。
起身时,她看见沟边有棵被炮弹炸断的树,树桩上还留着几圈年轮。她摸出那把染血的剪刀,在年轮最密的地方刻下“1937”,又在旁边刻了个极小的“婴”字。
卫生员在旁边看着,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荷。”她答,声音还有些哑。
日军的铁蹄踏碎南京城门时,正是腊月初的清晨。浓雾裹着血腥味漫进街巷,最先响起的不是枪声,是门板被踹碎的脆响,像寒冬里冻裂的冰面。
王屠户刚把半扇猪肉挂上铁钩,刺刀就刺穿了他的胸膛。他手里的屠刀“哐当”落地,滚烫的血溅在刚宰好的猪肉上,分不清哪是牲畜的血,哪是人的。日军狞笑着拧动刺刀,把他钉在肉案上,旁边笼里的猪吓得嗷嗷叫,很快被另一把刺刀挑破了喉咙。
卖花的陈婆婆跪在自家门槛上,怀里还抱着给新娘子准备的红牡丹。她朝着日军磕头,发髻散了,花白的头发沾着泥水。“行行好,都是百姓……”话没说完,军靴就踩碎了她的额头,红牡丹被碾碎在血水里,成了分不清瓣叶的红泥。
巷子里的人开始往家里钻,门板却挡不住撞门的力道。有个穿长衫的先生把孩子塞进衣柜,自己背对着门站着,手里紧紧攥着本线装书。日军踹开门时,他还在喊“你们不能这样”,刺刀便从他肩胛骨穿进去,书掉在地上,被军靴碾成了纸浆。
秦远明所在的医院最先燃起大火。护士抱着药箱往楼梯跑,被流弹打中了腿,在台阶上滚成了血人。日军冲进病房,把不能动的伤兵一个个拖到院子里,机枪扫射的声音像劈柴,血顺着青石板缝往阴沟里淌,汇集成小小的溪流。
小荷躲在钟楼的夹层里,透过木板缝看见街面上的人像麦子似的被割倒。有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跑过,子弹追上她时,她突然把婴儿往墙根一推,自己转身扑向日军,很快被刺刀挑得像面破布旗。墙根下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军靴踩上去,哭声变成声闷响。
有人守在城门洞,手里的步枪早没了子弹。他看着日军把俘虏捆成串,像拖牲口似的往城外拉。有个戴眼镜的学生喊“我是读书人”,被日军用枪托砸烂了脸。那人突然扑过去抱住个日军的腿,咬得对方嗷嗷叫,另一个日军的刺刀便从他后心扎进去,把他钉在了城门的石柱上。他的血顺着石柱往下流,在“南京”两个石刻大字上洇开,像给字镀了层红漆。
太阳升高时,雾散了。街道上渐渐没了活人的声音,只剩下日军的狂笑和房屋燃烧的噼啪声。断墙上挂着被烧焦的尸体,电线杆上缠着带血的布条,像过年时没来得及摘下的残灯。城中心的鼓楼大钟被流弹打穿了钟面,指针停在辰时,再也不会动了。
只有城墙还站在那里,灰黑色的砖面上溅满了血,像无数双眼睛,望着城里渐渐升起的浓烟。
日军挨家挨户地翻箱倒柜,枪托砸烂了木床,刺刀挑破了米缸。躲在阁楼的老太太被拽着头发拖出来,怀里的佛经散落一地,被军靴碾成泥;藏在菜窖的年轻夫妇抱着孩子爬出来时,孩子的哭声刚起,就被刺刀柄狠狠砸在嘴上,哭声戛然而成呜咽。
“全部到鼓楼广场集合!”日□□驱赶着人群,中文嘶吼里裹着狞笑,“查户口!良民登记!”有人迟疑着不肯动,立刻被刺刀划破胳膊,血珠滴在结冰的路面上,瞬间凝成暗红的点。
小荷混在人群里,怀里的《南京府志》封面硌着肋骨。她看见秦远明的学生被推搡着往前走,那学生怀里还揣着半卷没烧完的《金刚经》,纸页边角在寒风里发抖。广场上很快挤满了人,像被圈进栅栏的羊,老人的咳嗽、孩子的哭嚎、女人的啜泣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台上架起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人群。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