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夫妻俩都是妙人。他们是不缺钱的,却在这里开办了一家学堂,专教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读得好的孩子,每个月都能领一升粮呢。”
“你父亲上午和你母亲一起教书,下午回家做好饭,再提着灯笼去接他夫人。”
“小睿她娘瞧见,总跟她爹念叨也要这样。”
说起女儿,李外婆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细细的月牙,“知常打小就不爱读书,颇喜数算之道,你母亲就让她在学堂里搭了把手,那泼猴做得还算有声有色。”
芒青看着这个饱经沧桑、却仍旧洒脱自得的老人,很轻地眨了一下眼,“他们是怎么死的?”
李外婆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年轻孩子的疑问。
她说,“大火啊。”
冷血的脑袋不知在什么时候转向了芒青。
少年人坐姿闲适、十指轻搭,略略低垂着眼睫。是个很放松的姿势。
房舍阻隔了阳光,更显得她的发色深浓,与白玉般的侧脸形成了一种鲜明而极富冲击力的对比。
察觉到身旁人的视线,芒青轻轻偏了偏头,很温文地笑了。
那是一个柔和而从容的笑容,让瞧见它的人也跟着安定了下来。
芒青一定很了解自己情绪的触发点,并能够包容地接纳,及时对其加以调控。
冷血忽然意识到,无论在面对怎样的变故时,眼前的年轻人都从来没有使用过类似攻击、逃避、或者扭曲事实的方式去处理所负担的压力。
芒青就像平静的深海,拥有永恒的、温柔的、包容的力量。
21世纪有一个更为流行的词汇,通俗易懂地概述此特质为情绪稳定。
这种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的内核,于冷血这样纯粹懵懂、近乎依靠狼性本能地对情感进行感知的人而言,带来的吸引力几乎是不可抵抗的。
冷血那颗存在于胸腔之内的器官莫名跳得更快了些许。
*
天光明媚、日头高悬。李外婆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又看到了十六年前那个翻天覆地的夜晚。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夜空,犹如一簇簇燃熄不尽的烟花。星云被熊熊黑烟遮蔽,邻居家的灯骤然亮了起来,有人在急促地拍门。
隔着门板,夹杂着浓重的乡音,话语听不真切。
李知常趿着鞋,急匆匆地找了件外裳,就要往外赶。
小小的婴孩被喧嚷声吵醒,在父亲的怀抱里踢腾不休,发出一阵阵嘹亮的嚎哭。
李外婆看着女婿脸上难以掩饰的焦躁之色,叹一口气,道,“孩子交给我,你去找知常罢。”
男人纠结一瞬,很快下了决定,将襁褓交给岳母,“娘,我去去就回。”
婴儿觉察到紧握着的那根手指被父亲抽走,立时中气十足地惨嚎起来。李外婆抱着外孙,站在门边,看着女婿远去的背影,心脏忽然没来由地一沉。
整座寂静的开封府城都被这一场大火唤醒。
天光熹微,火势渐小,只剩下滚滚浓烟如同一条盘踞的长龙,悬绕在头顶。
李睿哭累了,小手半蜷,握在脑袋旁边,沉沉睡去。
那时候,李外婆的腿脚还很灵便。几乎是在敲门声响起的下一秒,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屋门。
身着衙役制服的官差站在门外,脸和胳膊上满是烟灰。
李外婆怔忡地看着他,握着门框的手无声地滑落了下去。
她最终还是没能等到自己的女儿。
*
李睿被绑在外婆的胸前,小脸皱巴成一团,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着。
府衙之中寂静得让人惶恐。
老人佝偻着身形、努力向前探着身体,仿佛一条失去了甲壳的虾子。
白布缓缓揭开,露出一具被清理整顿过的尸身。
没有烧毁的那半张脸是如此熟悉。
李外婆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孩子。
许久之后,一只覆满沧桑皱纹的手轻轻盖在了尚未被火焰舔舐干净的眼珠之上,在本该是眼皮的部位拂下了一层薄灰。
这场烈火葬送了她的女儿和女婿,也让曾经那对闻名开封的夫妻被逐渐掩埋在了岁月的洪流之中。
“那时候,你的母亲和父亲已经操持好了你的满月宴。大火过后,衙役前去搜寻,却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
李外婆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打着蒲葵叶制成的蒲扇,就像每一个刚给小辈讲完童话故事的老人家,对芒青道,“当然,也没有找到你的。”
她的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处,道,“大抵是小睿她阿爹把你带出了城。”
李外婆知道,这一定是知常的安排。女婿向来只听自家女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