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静得能听见炭粒爆裂的轻响。她知道他快醒了。
果然,片刻后,帘内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萧砚靠在榻上,呼吸浅而稳,目光落在她身上,未语,却已了然。
“你煎药的手法,”他嗓音微哑,“不像王府教出来的。”
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世子觉得,该像什么?”
“像药王谷的人。”他缓缓坐起,玄氅滑落肩头,露出颈侧红绳,“那里的人,煎药前会先嗅三息,辨药气是否相冲。”
她垂眸,指尖轻抚炉沿,“那世子以为,我是谁派来的?”
他不答,只抬手掀开帘帐,动作迟缓,却未显痛楚。她盯着他手腕——那处曾被毒针所伤,如今掌心黑气未散,边缘泛着暗金纹路,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她端起药碗,走近几步,停在榻前。
“这药,”她低声道,“能缓心脉之痛。但若体内有蛊,或许会激它躁动。”
他看着她,重瞳深不见底,“你明知它在,还敢加引血藤?”
她不退,“若它护你性命,自然无恙;若它噬你精元,那便让它现形。”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像风掠过枯枝。他抬手接过药碗,指节苍白,红绳缠绕处渗着血丝。他未吹,直接饮下一口,喉结微动。
她屏息。
刹那间,他眸光一震,重瞳中暗金骤闪。药液尚在喉间,他猛地呛出一口血,溅在床褥上,黑中带金,蜿蜒如锁。
她瞳孔微缩。
那血落地未凝,反如活物般向地缝爬去,轨迹与前夜密室中那滴血完全一致。
“你果然在试我。”他抹去唇角血痕,声音竟比方才稳了些,“试我是否真以心头血续你命脉。”
她不否认,“你替我承了反噬,代价是什么?”
他抬眼,“你掌心的纹,还在跳吗?”
她一怔。那血纹自昨夜相契后,便与他脉搏同频,此刻仍在隐隐发烫。她未答,只将手覆上他腕脉。
毒气未侵经络,却被某种力量牢牢锁在掌心。她指尖毒血渗出,试探着触入他血脉——蛊虫不动,反似在蛰伏。
“王妃的毒,伤不了我。”他忽道,语气竟带几分讥诮,“它认得我的血。”
她抬眼,“所以你早知道密室机关会反噬?”
“我知道。”他低笑,“也知道自己挡不下那一击。可若我不接,你今日便不会端药来试我。”
她指尖微颤。
他缓缓摊开掌心,黑气缭绕,血纹如藤缠绕,“这伤,是我替你受的。但你若不信,大可再试一次。”
她未动。
他却忽然抬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抽离,“你煎药时,可看见药渣里的冰蚕丝?”
她心头一跳。
那丝线极细,混在药渣中几乎不可见,她本以为是药炉旧布残留,却被他一语道破。
“青冥宗的东西,”他松开手,“不该出现在九幽阁。”
她沉默片刻,取下锁骨链,将玉佩按在他掌心发黑处。
玉佩微震,金光一闪,黑气竟暂缓蔓延。两人血脉相连之处,隐隐共鸣。
“若你真要替我承劫,”她低声道,“至少让我看清代价。”
他凝视她片刻,忽道:“这屋,早不是我的屋。”
她抬眼。
“榻下机关,是旧制。但触发时机,却有人在外操控。”他指节轻叩床沿,“方才你端药近前,窗外玉磬响了三声。”
她眸光一凝。
玉磬声极轻,寻常人绝难察觉。可她记得,昨夜密室开启时,也曾有过类似声响——那是九幽阁最高警讯,唯有阁主能听。
“有人在传信。”她道。
“嗯。”他靠回榻上,气息渐弱,“我病成这样,他们觉得,是时候换主子了。”
她未语,只将玉佩收回,重新系回颈间。
“你不怕?”她问。
“怕?”他闭眼,“我早该死在北戎。能活到今日,不过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极轻,“有人不肯放我走。”
她指尖微蜷。
他忽又睁眼,目光落在她锁骨间玉佩上,“第七次回响……快到了。”
她一怔,“什么?”
他未答,只抬手抚过掌心血纹,指尖轻触玉佩边缘。那一瞬,她分明看见玉鱼之目,似有微光一闪。
“你用一次回响,”他低声道,“我便少一寸命。”
她呼吸一滞。
他却已闭眼,似疲极,“去查药炉吧。那冰蚕丝,不该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