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砖冷得刺骨。
沈昭昭睁开眼时,正跪在镇北王府正厅的中央。铜镜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十五岁的面容稚嫩,发间金步摇轻晃,锁骨处银链微凉。她指尖掐进掌心,剧痛让她终于清醒——不是断头台,不是血雨倾盆的问斩夜,她回来了。
未及笄,未中毒,未抄斩。
魂魄还残存着被千刀万剐的痛楚,可身体却在发抖,像极了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病弱嫡女。她垂眸,指甲在掌心划出三道血痕,用疼痛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这一次,她不再是棋子。
“小姐,该更衣了。”老嬷嬷捧着及笄礼服上前,袖口微动,一缕幽香悄然散开。
昙花引。
沈昭昭瞳孔一缩。前世就是这味道,点燃她药灵之体的心劫,让她当众吐血昏厥,成为“通敌叛国”的铁证。今日,他们又要故技重施。
她不动声色,唇角微颤,似是头晕目眩,忽然抬手猛砸茶盏。
“哐——!”
瓷片四溅,茶水泼上红绸,染出一片狼藉。众人惊呼,她踉跄后退,似是支撑不住,重重撞向妆台。
暗格应声而塌。
半角残信滑落,墨迹斑驳,仅余一个北戎文字——“烬”。她眼角余光扫去,信纸一角绘着一只被锁链缠绕的凤凰,羽翼残破,却仍欲挣脱。
她认得这纹样。
三皇子萧烬的檀香扇上,便绘着同样的囚凤。
“昭昭!”沈云川怒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香炉倾倒,“成何体统!今日是你及笄之礼,竟当众失仪,污损王府颜面!”
侍卫逼近,铁甲铿锵,只待一声令下便将她拖走。
沈昭昭跌坐于地,喉间一甜,一口黑血喷出——实则是她早含在口中的药汁,腥臭逼真。她颤抖着抬手,指向父亲,声音微弱却清晰:“女儿……梦见北门血流成河……三千将士,皆死于空药瓶之手……”
她顿了顿,眸光如刀:“父亲不信,可查东厢库房的‘金疮药’——为何全是空瓶?”
满堂死寂。
沈云川瞳孔骤缩,右手下意识抚过腰间玉佩。那玉佩纹路古拙,凤凰盘绕,与密信残角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沈昭昭笑了,极轻,极冷。
原来,你们早已动手。
毒性“发作”愈发剧烈,她视线模糊,意识渐沉。倒地前,她借着最后一点清明,眼角扫向窗外飞檐。
一道黑影掠过。
身形修长,左肩微倾,踏瓦无声。那一瞬,她心口剧痛——与前世梦中,替她挡下天雷的背影,一模一样。
她唇角勾起,无声吐字:“原来……你也在。”
意识断片前,她看见那黑影离去,袖中滑落半片青玉瓦,坠入雪中。瓦面刻着极细的暗纹——九幽。
子时将至。
沈昭昭并未真正昏迷。她躺在闺房榻上,银链贴颈,寒意渗骨。窗外守卫森然,烛火摇曳,她却一动不动,只等更梆。
一更。
风穿廊,无异响。
二更。
雪落檐,如絮无声。
三更——不,是子时。
“叩、叩、叩——叩、叩。”
三长两短,轻如叶落,却精准落在窗棂之下。
她指尖微动,银链轻响,默记节奏。不是风扰,不是猫行,是人声难察的暗语。九幽阁的联络方式,前世她曾听玄墨提过一次。
银链坠内侧,一道极细裂痕悄然浮现,渗出一滴血珠,无声融入锁骨肌肤。
她闭目,心口忽有一震,如钟鸣远来。
——来了。
子时一到,心头剧震,七段心声回响的第一道,如期而至。
耳边响起低语,如风穿魂,带着熟悉的冷寂嗓音,却字字剜心:
“血未冷,信已焚,凤凰囚于扇中。逆命提示:查库房空瓶,非为缺药,乃为□□。”
沈昭昭睁眼,眸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红痕,旋即隐去。
萧砚,你终究还是来了。
哪怕你未现身,哪怕你只留下一道回响,我也知道——这局棋,我们仍共执黑白。
她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发间金步摇。机关轻响,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滑入指缝。
明日,她要去东厢库房走一趟。
空瓶里藏的,从来不是毒药。
是证据。
是命。
是她重生归来,第一道祭旗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