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岁芳春暮时,桃李芳菲已歇,枝头新绿渐浓。
正是宜嫁娶的吉日,天光清透,暖风卷着零星残红,掠过朱门高悬的彩绸。
花轿自长街行来,轿檐四角金铃脆响,压过巷口麦钖箫声。
轿夫踏着稳稳的步子,青石板路上映着晃动的喜影,似一段浮动的胭脂色。
新妇端坐轿中,指尖微攥嫁衣袖缘,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晦明间隐隐生光。
盖头垂下的流苏轻晃,偶有风来,掀起一角,又匆匆掩下,恰似少女心事,欲说还休。
喜乐渐进,爆竹噼啪炸开,惊起檐下双燕。
新郎着绛纱袍,束玉带,立于街前迎候。
身后喜婆高唱吉词,手捧五谷,扬洒如雨。
孩童嬉笑着争抢喜钱,铜板落地叮当,滚入春泥。
及至吉时,红毡铺地,新人执同心结缓缓而行。
庭中那株晚开的西府海棠,经过几番风雨,偏在此刻簌簌落瓣,沾衣染鬓,恍若天赐碎锦。
“一拜天地日月星,风调雨顺五谷丰——叩首!”
“二拜祖先孝双亲,家族昌盛子孙贤——再叩首!”
“夫妻对拜白头约,永结同心家业兴——三叩首!”
“共饮合卺酒,甘苦与共到百年——礼成!”
“良辰吉时,龙凤呈祥——新人入洞房!”
礼成时,暮色已和,喜烛高燃,映得满堂华彩。
窗外,最后一缕春烟散尽,夏意悄然而至。
喻晚棠嫁与了她的少年郎。
姜书伦出身不好,他是靠自己科举入仕,才得了如今吏科给事中的官职,虽只是从七品,已然算是不错的了。
喻晚棠的祖父是已告老太师,而喻晚棠双亲在早年意外离世,姜书伦待她很好,于是喻晚棠的祖父也就同意了这门婚事,有缘人终成眷属。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但也幸福,喻晚棠在内操持家务,姜书伦在官场上摸爬滚打。
景和五年,喻晚棠迎来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姜书伦为他取名为姜明夷。
这个小宅院里也多了一份欢笑。
原本喻晚棠以为会一直幸福下去,直到姜明夷孩提时,姜书伦娶了侧室又纳了妾室,喻晚棠彼时正怀着姜昭琬。
夏日的午后,阳光透着雕花窗棂洒进内室,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喻晚棠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那里孕着她们的第二个孩子,已经六个月大了。
“夫人,该喝安胎药了。”丫鬟望舒端着黑褐色的汤药走进来。
喻晚棠微微皱眉,那药汁的苦涩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自从怀孕以来,她每日都要喝下这安胎药,大夫说她生头胎时身子受损,只有此法保孩子顺利生产。
“放那里吧,我稍后再喝。”她轻声说道,目光投向窗外繁茂的花木。
望舒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犹豫了一下:“夫人,大夫说这药必须按时服用...”
“我知道。”喻晚棠打断她,语气虽轻但不容置疑,“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待望舒退下后,喻晚棠才缓缓起身,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这一胎注定不安稳,姜书伦变得越来越忙碌,归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也许等孩子出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她自言自语,试图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
窗外蝉鸣声声,喻晚棠决定到花园走走。她小心地扶着腰,慢慢地走出房门。
沈府的花园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那里种满了她喜爱的牡丹和芍药,每到春夏之交便争奇斗艳。
转过一道回廊,喻晚棠突然听到假山后传来低语声。她本不欲偷听,但那熟悉的“老爷”二字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听说老爷下个月就要迎娶梁家小姐做侧室了,还有甄家的庶女做妾。”一个丫鬟压低声音说道。
“嘘,小声点!这事儿夫人还不知道呢。”另一个声音紧张地回应,“老夫人亲自安排,说是夫人有孕在身,不能伺候老爷...”
喻晚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廊柱才没有跌倒。
姜书伦要纳妾?在她怀着她们孩子的时候?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嘴唇。
“谁在那里?”假山后的丫鬟似乎听到了动静,惊慌地探出头来。
当看清来人是喻晚棠时,两个丫鬟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夫人饶命!奴婢们只是...”
“滚。”喻晚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