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帮我带个口信吗?”对方自知时日不多,想要托付遗言。
“当然。”梁生忆的喉咙变得沙哑。
“我是凝天城人。城西的顾秀秀,叫她不要等张樵了,我们还没来得及拜堂,也不用……再念着我了……”语气越来越弱,似乎没有了力气。
哪怕是在同一座城池内,见面也如此困难。
梁生忆目视前方,不忍心看他,喉间酸涩道:“我答应你,会把话带到。”
张樵闻言,嘴角含笑,安心地去了。
一具尸体很快被草席卷起,搬出了治疗点。
许多士兵已经缺胳膊少腿,自知已经伤势严重,便都怀着忐忑地心情,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问梁生忆可不可以帮他们带个口信、带句遗言。
草棚下人声嘈杂,痛苦的人们努力发出人间的最后一点声音。
梁生忆穿梭其间,让他们的遗言有所寄托。
纵使梁生忆自诩过目不忘,但这种事,她不敢怠慢,更不敢遗漏一个字。
第二天来的时候,她买了本不着一字的空白册子,将牺牲者的故乡、亲人以及遗言一一记录。
一位士兵拉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大夫,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吧!”他口中随着话语喷出的,还有鲜血。
梁生忆无奈,端来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药,宽慰道:“先喝了它,会好的,会好的。”
对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端过来喝了。
但是,不出三日,他还是撒手人寰了。
梁生忆回想起京中的一切,思绪万千。
那些人欺软怕硬、视人命如草芥的所谓贵人,真的担得起这些人舍弃的性命吗?
梁生忆六岁进药王谷,学医八年,十四岁去皇宫,真正的行医经历只有四年。
而她遇到的都是达官贵人,一旦身体有恙,耗尽人力物力,用尽天材地宝也要救回来。
她不曾遇到过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她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救不了这么多人。
原来最简单粗暴血肉横飞,比这么多疑难杂症更加难救。
她想,或许这是一个医者应该锻炼的:接受自己的无能。
她尽量冷静地面对一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终于在一天下午,本就有伤在身的她累晕了。
醒来后,一位医师带她来到一个馄饨摊,给她点了一碗馄饨。
“回去休息一天再来吧,身体要紧。”女人在桌上放了买馄饨的铜钱,便起身离开了。
“好,多谢。”
梁生忆一口一个地、平静地吃完了馄饨。
梁生忆的眼睛闭了不到半个时辰。
她清醒地睁开眼睛,觉得自己应该找点事做。
城西的顾秀秀,若紧赶慢赶,今天之内约莫能到。
来到城西,梁生忆挨家挨户敲门问:“你们可知道有人家有姑娘叫顾秀秀的?”
终于,一位开门的大娘眼神闪躲,似乎知道一些消息。
梁生忆将几个铜板塞到她手中,大娘总算是蛮不情愿地开口道:“顾秀秀被关到牢里去了!”
梁生忆心中一紧,问:“她犯了什么事?”
“顾家的田地都被豪强趁乱兼并了,顾秀秀去自家田里挖了两个土豆,就被富绅送到牢里去了。”
自从土地私有制推行,“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已成现实。
但梁生忆没想到,官府也助纣为虐、欺软怕硬到这种地步。
梁生忆问了顾秀秀的样貌特征。
“没什么特别的,左脸有颗痣,右手断了一根,脚板特别大……”
梁生忆点点头表示知晓,转身又再次出发。
但她一路都在想:顾秀秀如今身陷囹圄,若将张樵“不要再等我,不要再念着我”的话带到,会不会坏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梁生忆走的是暗巷的小路,能看到的都是商铺的后门。
来到目的地,她堆起笑脸,问门口的狱卒:“两位大哥,可知道里面有没有一位叫顾秀秀的姑娘?”
梁生忆穿作书生模样,头戴儒巾,门口的两个狱卒以为他是来找人的穷书生,不耐烦地让她赶紧滚。
推搡之间,两个壮汉抬着一具被破麻袋拢着的尸体走出来,丢在了门外边。
他们嫌弃地拍着手掌,吩咐道:“晚上再统一运走!”
两个门口的狱卒应声答是。
梁生忆目光呆滞。
她走到尸体旁边,撩开被发丝盖住的脸,试图看清楚。
——左脸确实有颗痣。
梁生忆疯狂地扯开麻袋,去找右手。
两个狱卒见她的样子,也是个可怜人,皱了皱眉,没有多加阻拦。
——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