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也是紫袍大员、国家重臣,但今天皇帝赐下的凭几,偏没有他的份,他自然不高兴。本就不喜景初,如今见一女子能获赐,就更看景初不顺眼了。
“宪台说的是,天下哪有女子参政的道理?从前那景……那女人只在京营之中做一小官,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如今竟能让一女子服七章紫袍、配金带金剑,满朝衮衮诸公竟要向这一乳臭未干的女子行礼,岂非荒谬!正该弹劾!”
“不就是打了场胜仗吗!我就不明白了,这些粗鄙武夫,于国于家,究竟有什么好处?只知挑起战争,鱼肉百姓!”
“冯泰通敌,方延逆案,难道还不能证明武人难驯?在我看来,东华门外唱名者,方是好男儿!”
“宪台放心,下次常朝,我等定要参那女人一本!”
他身边围绕的众人七嘴八舌,都声讨起了景初。
景初冷眼看着,只无声轻笑。
她不想掺和,正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沈清晏,你怎么不说话?”
景初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清晏?清晏?这名字好似有些耳熟。
不就是早上她拉拢羽林卫时,那个不识时务破坏气氛的愣头青嘛!
景初正想着,那厢御史大夫摆摆手:“陛下在潜邸时,沈晦之父与景深有交情,你们不要为难他了。”
沈晦?!
景初内心震动。
是前世那个愚忠重义的傻子。这一世这么早就遇到了啊。
前世,沈晦为了景家仗义直言,被皇帝烹了。景初曾被拖去,亲眼看着沈晦被烹死。
那文士未着官服,只穿着青竹纹直缀,即便面前大鼎中热浪翻滚,也依旧沉静。
他见到景初,微笑着朝景初作揖:“长定侯安好。”
旁边监刑太监闻言,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沈郎君倒是真不怕死。那不过是个罪臣,早不是什么长定侯了!”
“天理公道,自在人心。”沈晦听完这个太监的话,并未表现出不屑,只是认真开口,”景公、景侯无罪被贬待戮,这分明是天子的错处。我身为人臣,不能使君父从谏而改,是我之过。自始至终无罪者,只有景氏而已。”
“我既有过,无可申辩,请即就汤镬。”
书呆子。
景初艰难抬头,看着这个书呆子被人投入沸腾的大鼎,气质却依然清正,如同一泓清泉,泉底映着破碎的月亮。只见哀伤,不见怨愤。
景初却陡然升起无限怨气来。
狗皇帝为什么滥杀无辜啊!既然猜忌景家,冲她来就好了啊!何必虐杀一个愚忠的书呆子!
朝野谁不知道,这书呆子感念李惟记挂老臣,追封他父亲的恩德,一直清介忠直,以君为父啊!
还有这个书呆子!不过一个小小的校书郎,无亲无靠,其父不过一个追封的太傅,早没什么遗泽了!他还以为他的进言能改变什么吗?只怕是读书读傻了!
前世的滔天怨愤翻涌而来,景初的身形压抑不住地微微颤抖。
却突然有一道温润的声音,如清泉潺潺,竟然平抑了景初躁动怨恨的心绪:“宪台多虑了,沈晦并不觉得为难。”
“因为沈晦认为,宪台和各位同僚说得不对。无需附和,自然没什么好为难的。”
景初终于转过身来,看向声音的来处。
早上对此人有气,没有好生打量。如今看去,此人身形颀长,如新竹破土,挺拔清癯。腰间没有印绶,只系着一枚样式古朴的双鱼佩。
景初目光上移,又见到了那张脸。那张脸与印象中十年后的沈晦终于缓缓重合,只不过略显稚嫩。
他肤色偏白,带着些书斋里浸润出的文气。五官端正,眉目清朗,眼神清澈明亮。他的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却略显单薄。
此人生得很好看。
美中不足的是,此人身着浅绿圆领襕袍,昭示着他七品芝麻官的身份。
当他面对一位服紫大员拱手时,身上的清贵气,不免被那御史大夫卢延年的权贵气压了一头。
景初有些不悦。
御史大夫觉得受到忤逆,也不悦地沉了脸。
却听这书呆子丝毫不觉氛围僵硬,接着说道:“论功封侯,岂因男女有异?《周礼》云:‘王功曰勋,国功曰功,民功曰庸。’ 封侯之制,首重其功。长定侯两度救驾于危难,挽狂澜于既倒,此乃社稷之功,非寻常军功可比。”
“古有妇好率军伐夷,功载史册;前朝亦有平阳昭公主开府建牙,佐高祖定鼎。封侯之典,论功行赏,岂因男女而分轩轾?若因女子之身而掩其不世之功,岂非寒了天下忠勇将士之心?此非圣天子待功臣之道也。此议更非我等读了圣贤书的人所当言。”
“诸公背后议论他人,更是有悖圣贤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