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雯以前是外企职员,做编剧是半路出家,副教授苦口婆心教导她,试图以专业度镇住她,但被镇住的只有安歌。副教授讲的理论一套套,但全是入门基础,并且是戏剧理论,而不是影视剧理论,按副教授讲的这些行事,写出来的东西只能顺应戏班子的需求,总之,他似乎已不懂得有个词叫“时代” 。
安歌爱笑,副教授也和蔼,但摧毁一个人的精神,不需要发脾气,只需要一遍遍地告诉编剧,你写得不对。方雯刚入行时,有个搭档被导演气出了躁郁症,喊打喊杀,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只以为每个人的抗压能力不同。责难临到自己头上,她才知道,每个人的抗压能力是不同,每个人的崩溃方式也不同,搭档的崩溃是以头撞墙,她的崩溃是老子不跟你们玩了。
方雯眼里红血丝密布,杨树看得不好受,《战朝阳》的编剧甘棠和她闲谈时说过,一集编剧费看着是比普通人的月薪高不少,但一个项目少说要做一两年,有的长达几年,稿费绝大多数时候相当于精神损失费和封口费。你在资方那里受了再多委屈,为了项目胜利播出,你不能往外诉苦。诉苦也没用,观众看的是成品,他们没义务体恤编剧受了多少委屈,经历过哪些妥协。
女主角一个人的片酬就占去了总投资的一大半,制作上太被动,公司决定追加投资,姚澈仍在找投资人,每天都很忙,但这件事得由她出面才能解决。朱青汇报,姚澈立即约了导演和安歌的时间,明天下午开会。
杨树劝方雯放松点,不能被那帮人影响心情,姚澈一定会还她公道,方雯道谢,但以她的从业经历来看,她得退出项目了。通常来说,哪怕制片人明知编剧是对的,也会放弃编剧,遍地是编剧,随时能换,导演和能卖片的演员稀缺得多,制片人不会为了编剧而开罪他们。
电视剧创作的主导模式一直在变,最初是导演中心制,后来发展到制片人中心制,现在明星演员是强势方,杨树懂得方雯的悲观,你能不能被真诚对待,由你在业内的地位决定,没几个人会听nobody在说什么。
《不惑之年》新一轮剧本会召开,导演还在上海拍戏,来不了,安歌带上副教授和助理出席,她想聘请副教授为总编剧,挂他的名头说不定能多卖几个平台。
副教授找助手捋了方雯交的剧本线索,七改八改,东删西补,弄出五页A4纸。他强调中年女人的榜样是刘慧芳,这才是成功的路子,屏幕上出现中年女滑头绝不是创新,而是自掘坟墓。
安歌说自己也是投资人,不是存心为难编剧,但是按女主角现有人设,拍出来是渣女,要被观众骂死。姚澈说女主角是基于真实生活撷取的典型人物,有现实性,跟渣这个词离得很远,而且她不赞成用“渣”这种字眼概括一个人。
副教授说有审查这道坎,国内就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现实主义剧。会议室一时鸦雀无声,杨树沉默地翻看副教授的整改意见,女主角真善美忍,是伟大完人,她和配角们团结和谐,但看不到鲜活的人性,看不到碰撞抉择,它非常安全,但非常没劲。
公司明年又要做一部重大历史题材剧,钱一诺去拜访历史顾问,今天的会议没参加,姚澈全权代表他:“所以安小姐的意思是再改改吗?”
安歌说是推翻重写,这戏从底子就错了,原著作者叶罗是作家,但她对于戏剧是外行,不能因为迷信她在文坛的地位,就直通通把原著原汁原味拍出来,得从时代角度诠释新女性。
副教授说自己接触的40岁女人如安歌者,在精神上都有大气象,剧本女主角却把自己生活的一方小天地当成全世界,营营役役,蝇营狗苟,不是独立女性的楷模。
助理说安歌近年来致力于女权发展,以她们所见,新女性虚怀若谷,责任感不比男人差,身体力行为女性发声和奔走。《不惑之年》理应写这样的女人,对女性群体有着刘慧芳对家庭的爱护和善待,而不是写她在生活里上蹿下跳,汲汲营营,那样格局太小。
一片死寂里,姚澈说话了:“几位老师说的那些女人,很让人尊敬,但那不是我们这戏想写的女人。我个人对已出的前十集剧本很满意,不准备让方老师对它动大手术,更不会颠覆性修改。”
安歌一怔,副教授也有点没想到的样子,他写过叫座的影视剧,安歌主演过几部国民度极高的电视剧,有代表作品和角色,但制片人竟然不买账。
安歌说:“我和刘导谈过,他很赞同我和王老师的意见。姚总和刘导聊过吗?”
姚澈说:“开会之前,我和卫视夏主任谈过,我们都认为方向是对的。”
安歌脸上有点难看:“姚总,我是女主,按现在的人设,我演起来很吃力。演员演她自己不信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