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创作工期时间很赶。但是不给采访时间,很多剧情编织就成问题,制片人问杨树:“原著作者原意当顾问吗?”
然而,原著作者刘书云是记者出身,跑社会新闻的,不是制瓷行家。她丈夫在文联工作,生前做过一档瓷器专题纪录片,但节目时长有限,很多采访素材没用上,被刘书云当成写作素材,从而有了这个故事。
刘书云不是第一手资料当事人,以杨树一个外行的目光看不出错处,但刘书云认为自己不专业,当不了顾问,她愿意提供亡夫的工作笔记,但字迹潦草,只有她和子女辨认得清楚,所以最好是她口述,由制片人派人记录。
为了节约编剧时间,制片人把这项工作指派给杨树来做。杨树和刘书云沟通得好,编辑功底也不错,能为编剧们做好资料收集整理工作。至于杨树在策划文学室的工作,制片人几句话就和主管协调好了。
杨树打点行装去江西出差,第一站地是宜春,刘书云退休后和女儿在那里生活。丁盼兮做了几道硬菜为杨树送行,杨树看了看埋头吃肉的漫画家,他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似乎那天在冰箱前心怀狎意的人不是他,她决定回京后再和丁盼兮聊聊。
《瓷缘》是杨树在青芽图书公司公开邮箱里找到的,文学爱好者很多,但多数人的文章够不上出版发表的水平,邮箱里堆满了邮件,几乎都没被人打开阅读。有天杨树收到出版社转来的几封读者来信,都是手写的,抒发对她编辑的一部小说的读后感,其中一封信末尾写道:“我给你们邮箱投过稿,能给个回复吗?”
杨树在公开邮箱里翻出《瓷缘》,出乎意料的好,她编辑出版了这部小说。刘书云视杨树为伯乐,备下家宴,盛情款待了她,杨树送出制片人让助理准备的丰厚礼物。
编剧们正在做新版大纲,杨树和刘书云谈起那天的会议,刘书云对生造一个男主角没意见,但按照讨论内容,男主角擅长解读政策,在女主角面临困境时,能为她分析形势,屡次伸出援手,她听了不高兴:“为什么非得是男人指导女人?”
杨树拿那个夭折的《婚前三十天》举例,这两年,影视剧里男尊女卑的现象日趋明显,女主角从未自己解决困难和问题,遇事永远依赖于男主角对她无限垂怜。《瓷缘》是正剧,和它们不一样,而且女主角并未沦为男主角的附庸,她仍然是个至情至性独立的人。
刘书云问:“那为什么不能是一起碰撞出破局之道?这么写,还能写出价值观冲突。”
低级的戏剧冲突,是人物面目狰狞互扇耳光的写法,价值观冲突则是深刻的那种,这是杨树旁听剧本会的心得。可惜越深刻,越考验创作者的功力,能写好的人不多。她说:“好的,我向他们建议一下。”
刘书云理解她人微言轻:“两个人相扶相持,有商有量,是理想的情感关系,如果他们不同意这么写,至少得有女人为男人出谋划策的时候吧。”
杨树把刘书云的建议都记下来,但观众能看到的影视剧,离不开主创人员的观念。《瓷缘》的制片人柳艳是女人,但她的成功也得益于男人的扶助,那天的会议听下来,杨树感觉她有时能站在女性立场,真正发生观点碰撞时,她会向男人示弱达到目的。
一部女性家族史,被改成目前的模样,不外乎是女性当权者太少,并且她们当中的一部分,并没有改善这种状况的想法。这些话,杨树没有对刘书云直言,但刘书云记者出身,见多识广,岂有听不明白的?她闷然坐了片刻,她毕生就写了这本书,在文坛寂寂无名,影视版权卖掉了,不会再有几个人真正尊重她的创作观。
杨树轻声说:“他们也有他们的考虑,收视好了,有影响力了,您下一本才能更顺利地出版,经济上也能宽裕些。”
刘书云已在极缓慢地创作新小说,是一群桥梁工程师报效祖国的故事,预计花3年时间写完它。杨树预定届时担任编辑,她在出版界有人脉,还能做书。
刘书云拿出亡夫的采访笔记和当年的纪录片,对伯乐杨树知无不言。杨树带了录音笔,每天回酒店整理成文字,她在宜春整整待了一周,再启程去景德镇。
刘书云和女儿女婿又准备了一桌饭菜,为杨树送行。杨树很喜欢她做的雪梨肉饼汤,连喝两碗。刘书云想明白了,影视和文字是两种不同的艺术表现形式,她的所思所感,都放在小说里,《瓷缘》播出时,她也许看,也许不看。